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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乖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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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乖宝(上)
我的乖宝,他一点也不乖。其实原本是很乖的,被我惯的。
那又怎样,我乐意惯着,我很小很小就说过,我要惯他一辈子。
八岁那年的深秋,我妈突然破了羊水。我仍记得那一天是个秋雨季,铅灰色的天不断地飘着细碎的冷雨,我和我爸守在产房外,看着我妈被推进去。很痛苦,妈妈是话剧演员,向来很注重表情管理,爸对妈很好,琴瑟和鸣,所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妈掉眼泪——也是最后一次看见我妈掉眼泪。
我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问爸,妈生的会是小妹妹吗?爸烦躁地挠了挠头,没搭理我,焦急地来回踱步,连未完成的诗集都落在我身边了,诗集还剩最后一部分,爸说,等秋成出生了,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编诗集。我闻着医院淡淡的来苏水味,听着早亲在户房里一声声痛呼,像一把一把小刀,扎进心里,再拔出来,难熬的痛。
小姑和奶奶也来了,还带着李锦华。李锦华是我小姑父,我不喜欢他,他总嫌母亲抛头露面,"不像个女人家",说我父亲尊重母亲是"惧内",浑身一般难闻的酒气与汗臭,却教唆得奶奶逐渐疏远了母亲。
我不知道在产房外守了多久,我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医生和护士出来了,但他。们没有像其他做完手术的产妇一样,推着母亲,抱着婴儿,只让人拿来薄薄一张纸,让我奶奶签字,上面写着"剖腹产手术同意单。"
奶奶捻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却迟迟不肯下笔。医生在一旁催促:
“请您快些,再晚一点,孕妇就危险了!”
我爸一把抓住医生的手,声音颤抖:
“医生,我爱人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医生叹了口气:“现在情况很危急,必须马上手术。”
我爸扑通一声就给奶奶跪下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连他素日教导我的“男儿有泪不轻弹”都忘了,哽咽着求奶奶:
“妈,您快签字吧!樱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啊!”
可李锦华突然上前,一把夺过那张同意单,“撕拉”一声就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粗声粗气地说:“妈,您别听他们的!人家大师说了,剖腹产对孩子不好,而且还多花钱,定是医院为了骗钱,诓咱们的!”
我爸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抢回那张被撕碎的同意单,却被李锦华一把推开。“你懂什么!”我爸红着眼睛嘶吼,“樱樱快不行了!钱算什么!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命?”
李锦华嗤笑一声,指着产房的方向:
“一个女人家,生孩子哪有不死人的?这都是她的命!再说了,万一剖腹产伤了孩子,你赔得起吗?”
就在这时,产房里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穿透门板,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重新走进手术室,那张被撕碎的同意单,像两片失去生命力的蝶翼,苍白而死气沉沉地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多久,医生出来了,没推母亲,只抱出一个小小的婴儿,是男孩,因为是早产儿,只有五斤二两,瘦弱得像只小猫,连哭声都微弱极了,要赶紧送保温箱。"手术中"的灯牌,却迟迟没灭。又过了几百年一样,才有医生出来,说产妇产后大出血,缝合无用,爸拽起我不顾医生的阻拦,冲进手术室。妈躺在被血染就的手术台上,连眼睛都没闭上,苍白而无神,没有人再夸妈像张曼玉一样灵气了,我这样想。
后来,我和我爸是被医生护士强行“请”出医院的。我爸靠在医院的墙上,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句话也不说。几天后,我们接弟弟回家,他不像其他婴儿那样皱巴巴的难看,虽然也有些褶皱,但皮肤很白,哭起来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只小猫。医生问我爸,孩子叫什么名字,我抢着回答:
“叫秋成。”
我妈刚怀上他的时候,我爸就给他起好了名字,他告诉我,唐代有一个大诗人叫李商隐,他写过“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我叫“荷生”,所以我的弟弟或妹妹,应该叫“秋成”。
“不。”我爸突然打断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叫恨秋。”
这是他自从我妈去世后,说的第一句话。
恨秋。我猜,他是恨透了这个夺走他爱人的秋天。可我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心里想,他不该有一个浸着恨意与悲剧的名字。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我爸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恨秋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哭了,哇哇的哭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凉。
回到家以后,我爸彻底疯了。他每天只是捧着我妈的剧本,翻来覆去地念;要么就是对着我妈的照片,一会儿痴笑,一会儿痛哭。后来,他被送进了疗养院,带着他那本没完成的诗稿。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又在何方。
十岁那年,已年迈的奶奶让我带着才两岁的恨秋住进了小姑家。小姑有先天性心脏病,体弱,常年住在左偏房,不下床,李锦华天天出去赌钱喝酒,他们的儿子李磊,比恨秋大三岁,我上学时,就在家欺负恨秋,恨秋三岁那年,连"哥哥"两个字还叫不利索,却能无比流利地说第一句话:"别打我。"每次我放学回来,恨秋就躲在柴堆里,只有我回来了,他才敢出来。邻居们说,李磊几乎天天,拿各种各样的东西打恨秋。李磊五大三粗,恨秋却有些营养不良,李磊会扯着恨秋的头发拖他到院子里,铁棍子,狠狠砸在恨秋背上,幼猫似的惨叫传遍整条巷子,李锦华却向来不管,甚至有时觉得恨秋哭得烦,把他锁在柴房。他每晚会做噩梦,会突然大声喊"别打我,我听话",我让他钻进我怀里睡,抚上他背时,他瑟缩了一下,我擦起他外衣时,只见背上几道纵横交错的疤,於青鼓起半指厚。明明委屈得要死,在看我掉眼泪时,还会用他冰冰的小手擦去我的泪珠,说:
"哥哥,我不疼的。"
我十二岁那年,恨秋渐渐长开了。比寻常孩子稍瘦弱一些,却粉雕玉琢的,愈长愈像妈了。小姑说我长得是相当周正的帅,浓眉,丹风眼,只有右眼角下的泪庭让我有几分柔和;恨秋却是活脱脱一个男版张曼玉,再添几分陈晓旭的干净劲,让人怜爱得不行。小姑是家里唯一能稍护着点恨秋的人,却在去年病死了,李锦华不准小姑入祖坟,只把她葬在路边,当时李锦华在赌钱,嫌小姑死讯晦气,脏了他手气,连棺材也不肯备,说薄命的女人是入不得祖坟的。
没了小姑,李锦华的施暴对象自然而然变成了恨秋。他说恨秋"长得跟那个短命的狐狸精王樱一样,"他嫌恨秋长得太好看,喝醉了酒就把在洗碗的恨秋拖到巷口,要众邻里看,说恨秋一副"妖精相",就是他和我妈把我爸克死的。恨秋没见过爸妈,他们都说,恨秋是扫把星,克死了我妈,逼疯了我爸,李锦华也这么说,和李磊在家骂恨秋是"贱货。"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恨秋头上,但是当年如果没有李锦华的话,我妈不会死,我爸不会疯,恨秋也不必寄人篱下。恨秋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上小学,
李磊是个恶心的暴力倾向者。
他有时扯着恨秋的头发要拽他到小姑房间巨大的试衣镜面前,打他,用各种工具,我看过恨秋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鸡毛掸子打出来的,一开始泛白,后面会有肿的现象,不能碰,不能摸,一摸就疼;皮带抽出来的,是紫红色的,矩形,会成於青;鞭子抽得更狠,有血痕,会结痂,结了痴就有疤,恨秋跟我说他很怕被抽,有疤就不好看了,不好看哥哥就不要他了,因为李磊说他哭起来狼狈,一定要他亲眼看着自己被打才会听话才会知道自己是丧门星,是烂人,他说我学习好,迟早要去大城市,等他烂了以后,我就不要他了…
我抱着他,说是不会不要你的;他很开心,说哥我不疼了,我要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十六岁那年某日,回来接见李磊拿李锦华摔碎的碎酒瓶玻璃片在恨秋背后划道子,很深的口子,血不断地往外涌,洇透了他校服,他连校服也被李磊扯歪了,我再也忍不了了,一脚把李磊踹翻在地,夺过玻璃片就往他身上扔去,我真恨我没有立刻带恨秋走的能力,无法扇他两耳光。恨秋被他拿玻璃片割,却没哭,只是咬着唇,嘴角被他咬得渗出血来,面色惨白。我横打抱起他就住镇口的医院跑,他却笑了,看着我的脸:
"表哥说我让他划哥就会来,哥,你真来了,表哥真的不骗我…"
我感觉有黏腻的液体淌到我手上,我历来是个无神论者,但如果真有神明的话,我只求不要夺走我的小恨秋,这是我世上惟一的牵挂了,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愿,可如果恨秋从我身边消失了,我会疯掉的,我甚至会自杀的。
我给别人讲唯物辨证,但赵恨秋是我的主观唯心。恩格斯讲,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可在我眼中,赵恨秋就是我的全世界。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世界被践踏,却无能为力,而现在我的世界要崩塌了,我将拼死一搏,如若成,我便与他远走高飞,让他做真真实实的自己;如若不成,我情愿共死,与他一同湮灭在暗不见日的沼泽里。
至于欠他的,来生一并偿还。
我记不清医生是怎么抱过他送他去上药的了,我只记得我气得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医生给他抹碘酒,他抓着我的手,疼得浑身发抖。那是他手劲最大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死活不肯哭出声,我只感觉李磊那玻璃片,分明是割在我心上的,我守着他,轻声问:
"乖宝,疼吗?"
他红着眼眶点点头,我自责得要死,他突然扬起他已经没甚血色的小脸,挤出一个很阳光灿烂的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但是,想到哥哥会来,我就不疼啦。"
领他回家时,李锦华正坐在正厅那个棉花外翻的脏沙发上吸烟。满屋子全是烟草味,熏得人恶心,李磊半靠在他身边,白T恤上还残存着我半个鞋印,满脸怒容地盯着恨秋,有如鹰视狼顾。
我下意识护住恨秋。
他淡淡地朝我扫一眼,露出一个带些讨好的猥琐的笑。他把烟摁灭在身旁的沙发上,恨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李锦华先前常拿烟头烫恨秋。他朝我来,油且臃肿的手搭在我肩上,满口黄牙:
"荷生啊,你知道吧,姑父养你们也不容易,这三个孩子里,就你学习最好…"
"你要说什么?"
我懒得与他废话,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不悦地看了我一眼,李磊很小声地嘟囔一句:"你拽什么拽",我径直走到他面前又狠狠踹了他两脚,这个小畜生从出生到现在没吃过甚苦头,我今天一连踹了他三脚,都快给他气死了。李锦华铁青着脸,却仍挂着一副笑,也真是难为他了,如此低三下四地跟我说话:
"姑父这几月还债,听磊子说,学校给你发了竞赛奖金,先借姑父用用…"
我冷笑:"没有。"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拍着桌子冲我大吼大叫:
“赵荷生!老子辛辛苦苦供你和那个扫把星上学,还给你们零用钱,现在家里困难了,跟你要点钱怎么了?你敢跟老子摆脸色?”
“我和恨秋上学的钱,是你出的吗?”我不无讽刺地回敬,“零用钱都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凑的,你每天‘辛辛苦苦’地出去赌钱,没少拿我爸妈的遗物去当吧?家里困难,是因为你把我爸妈留下的东西全败光了!平时把我们当空气,讨债的人追上门了,就想起我了?”
我嗤笑一声:“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至于你的债,把你儿子论斤卖了,大概够一半了吧?”
我顺带瞥了一眼李磊,他吓得缩到了李锦华身后,不敢看我。
我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李锦华本来只是站在原地瞪着我,可当他听到“把你儿子卖了”这句话时,倏地眼泛凶光,甩开身边的李磊,粗暴地将恨秋从我的身后揪了出来。
恨秋的手腕被他拽得生疼,胳膊上的旧伤被扯得裂开,他痛呼一声,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哭喊着:
“哥,救我!”
李锦华强拖着他,狞笑着说:
“赵荷生,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心疼这个小野种吗?老子今天就把他卖给人家当伶人,当鸭子去!我看你还怎么护着他!”
什么意思?
他要把恨秋怎么样?他要把恨秋怎么样?!
我大脑一瞬充血,完全失聪,满脑子只剩下不闻断的嗡嗡声。我僵硬地转身,迈开步子,冲进厨房,拎起菜刀就往外奔,身体不受控制一样,我看着李锦华把恨秋拖进院快,我看着恨秋浑身的疤,我举起刀,"咔"一声,砍在门框上。李锦华动作停了,堆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我没空管他,我只要恨秋,我只要恨秋。
我用刀刃指着李锦华,恨秋说,我那时像只真正动怒的狮王,双眼布满血丝,声音不大,但比起往日来,陡然冷得吓人:
"李锦华,你他妈再敢动恨秋,老子就把你头砍下来!"
李锦华,他终于怕了,猛地将恨秋推进我怀里,大喊着“杀人了"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恨秋怔怔地站在原处,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我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他,抱住了我的全世界。
我拥着他,泪水夺眶而出,我跟他说:
"乖宝,我们去姥姥家,好不好?"
他点点头,细白的胳膊环着我脖颈,闷声道:
"哥哥去哪我去哪。"
于是我没带任何东西,只有作文投稿时得的稿费和竞赛得的奖金,不到500元现金,和我弟弟,趁李锦华叫人的工夫,把李磊反锁在正厅,跑了。
恨秋第一次出镇,看什么都新鲜。我将他染了血的校服收起来,给他套了件淡蓝色的衬衫,整个人都活泼灵动的,衬他。我们坐大巴去住在市中心的姥姥家,我也有些紧张,因为我们许久没见过母亲这边的亲戚。
姥姥家住的是省文化厅给发的公寓,楼很高,甚至还有电梯,敲门时,恨秋一直怯怯地躲着。开门的是姥姥请的家政,早做好了饭,红烧肉的香气勾得我肚子直叫。桌上摆着四碗米饭,我四处看看,家里没客人。姥姥这时从卧室出来了,她是老艺术家,从文工团出来的老志愿军,人近八旬,却气质依旧,不过面色不如之前红润了。
姥姥笑吟吟地迎出来,恨秋没见过姥姥,站在玄关处迟迟不肯进来,姥姥看到恨秋时,愣了足有半刻——恨秋长得太像妈了,却不是俗人意义上的男生女相,分明是一种精致到极点的秾丽。她张了张口,正欲说话,眼眶却先湿润了,我拉了拉姥姥:"姥姥,恨秋他有点问题。"我顿了顿:"听不得别人提妈。"
这是真的,恨秋被李磊逼出了极其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听不了别人提母亲,会觉得自己是"丧门星"、是"不样",会手脚顿时冰凉、麻木,试图找各种锋利的东西进行自残,如果没有的话,就会脑供血不足、晕厥,晚上要服了药才能睡着。
姥姥没吭声,只是挪向恨秋,卷起了他衬衣袖子,露出满身的伤痕。她轻抚着止不住地掉泪。恨秋看了我一眼,然后鼓足勇气,安慰道:
"没关系的。"他学着我的称呼,小心地说:"姥姥,有哥哥保护我,我不疼的."
屋内一片寂静,是家政阿姨先开了口:
"李先生早打电话告诉了太太,专门给你们做的,大家一起先吃饭吧。"
我微微惊愕了一下,李锦华竟早向姥姥告状了。
趁吃完饭时恨秋看电视的时机,姥姥一脸严肃地把我拉进卧室里,递给我一个铁皮大盒子,打开盒时,我简直不敢信。
盒里平放着两本房产证,和一本存折,足有一百万元——我只在书上见过这么多钱。我诧异地望向姥姥,姥姥轻描谈写道:
"我已患了癌,将不久于人世,能看到你和恨秋都长大了,姥姥很开心。这些东西是你父母给你们留下的,我现在交给你。"
她来回摩挲着我的肩头,语气依旧平静:
"李锦华找我要人,你现在带着弟弟回去,跟他们李家人和赵家人断个彻彻底底,然后,带着弟弟好好的活。"
带着弟弟好好的活。
我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姥姥,牵着恨秋转身离去。
进门,李锦华先扇了我两耳光,扇得我嘴角渗血,耳鸣,我晃了一下,从我们的房间拿出捆好的行李,我将不到500元的现金和我历年来攒下的一千元奖学金全都给了李锦华,我说:
"我要带着恨秋走。"
李锦华咧开大嘴乐了,粗声武气:"你一个身无分文的毛头小子,怎么带着这个贱货走。"
我平静地照他脸上来了一拳,毫无波澜:
"你给我记住了,贱货是李磊,不是恨秋。"
他正准备还手,恼羞成怒,却一眼盯住了我手里的大铁皮盒子,我没有对他隐瞒,我说,这是我父母留给我们的遗产,你没有一分钱.。
他躺在院子中央,大呼小叫,说我们是两只白眼狼,说我是被恨秋这个装可怜不要脸的贱货给骗了,好事男女在院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揣着恨秋的手,跨出院门,让恨秋站在我身后,我给他们跪下了。
我求他们给我让路,我一个一个的给他们磕头。头砸在青石板路上,疼,却不及恨秋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于是我在心里一个一个计数。我抬头,然后磕下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磕到第85个时,青石板上已有了血迹,我没管;我磕到第115个时,人潮渐渐散了,满脸血污的我,左手拎着行李,右手牵着恨秋,在倾泄满地的寒月中,离开了镇子,我心中无比的畅快。
从此,天高海阔,我是他哥。
那年我十六岁,像被判了十六年刑,终得解放。领着我的珍宝,像《月亮与六便士》写的那样,带着我最珍贵的,向远方,塔西提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