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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说的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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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玄知道叶沐雨要出国的消息时,正在被母亲拽着试一套崭新的西装。
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挺拔,熨帖的藏蓝色布料衬得他眉眼清俊,可那双往日里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厉害。客厅里传来父母的交谈,哪家千金温柔贤淑,哪家小姐家世相当,或是下周的相亲宴务必准时到场。自从裴家赢下城西那块地,父亲像是彻底松了口气,转头就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全是相亲安排,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不穿。”裴青玄扯下颈间的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领带坠在真皮扶手上晃了晃,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母亲皱着眉走过来,捡起领带,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刺绣纹路,声音里满是无奈:“青玄,王总家的女儿跟你同岁,名牌大学在读,长得又漂亮。”
“我说了不感兴趣。”裴青玄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满脑子都是昨天傍晚在老宅门口听到的对话。那时他替父亲取旧文件,远远看见叶父站在梧桐树下打电话,每句扎进他的耳朵:“手续都办好了,下个月十号的机票,去英国。那边高中联系妥当了。”“换个地方也好,离这边的人和事远一点。”
裴青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早该想到的,叶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一夜白头,公司摇摇欲坠,叶沐雨在学校总是低着头,连笑都吝啬给旁人,她怎么可能还愿意待在这座满是伤痕的城市。
他丢下西装,不顾母亲的呼喊,抓起玄关的外套就往外冲。冰凉的风灌进衣领,他才发现自己没拿手机,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立刻冲到叶沐雨家楼下,亲口问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走。
叶家住在老城区的洋房里,红墙白瓦爬满爬山虎,以前他总爱翻院墙进去,和叶沐雨在葡萄架下写作业。可现在,朱红色大门紧闭,门环上蒙着薄灰,像是很久没人触碰过。
他站在门外,手抬了又抬,终究落不下去。他有什么资格敲门?他是抢了她家项目的仇人的儿子,是被她亲口说两清的陌生人,是连一句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的少年。
他在寒风里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个笑话。门内始终没有动静。
他不知道,叶沐雨此刻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机票,眼泪无声落在纸面上,晕开了英国两个字。她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也猜到了是他。这些天,她总在学校走廊、操场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总是远远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她读不懂的悲伤。她也想过跟他说清楚,告诉他自己从来没真正怪过他,只是上一辈的恩怨太重,她扛不住也躲不开。
可她不能。父亲咳嗽的样子,母亲抹眼泪的样子,公司员工焦虑的眼神,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头。她只能狠下心,把所有情绪咽进肚子,把所有想念压在心底。
她站起身,轻轻拉上窗帘,把窗外那个单薄的身影隔绝在黑暗里。
“小雨,收拾好了吗?明天还要去买些带出国的东西。”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疲惫。
“快好了。”叶沐雨吸了吸鼻子,把机票塞进抽屉最深处,像是要把那段青梅竹马的时光一并藏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裴青玄每天都去叶家楼下等,却再也没见过叶沐雨的身影。他去学校问同学,同学说她办了休学手续;他去常去的糖水铺,老板说好久没见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了。他像只无头苍蝇,在这座城市里乱撞,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而叶沐雨,正忙着和这座城市告别。她去了一起读过的小学,爬过的山,躲雨的屋檐,最后去了那家糖水铺,点了两碗冰镇绿豆沙,一碗放在对面的座位上,像是他还在一样。绿豆沙很甜,甜得她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一辈子。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叶父把她叫到书房,递给她一张银行卡:“这是爸爸攒的钱,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受了委屈就给家里打电话。”
叶沐雨接过银行卡,指尖冰凉,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哽咽道:“爸,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什么。”
“傻孩子。”叶父摸了摸她的头,眼眶泛红,“你好好的,就是对爸爸最好的帮助。”
“裴家那边……”叶沐雨犹豫着问出口。
叶父眼神暗了暗,沉默许久才缓缓道:“生意上的事是大人的较量,和你们小孩子没关系。只是小雨,以后……别再见面了。”
别再见面了。这句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她心里最后一丝念想。她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书房,眼泪在黑暗里肆意流淌。
另一边,裴家客厅里,裴父看着相亲名单眉头紧锁:“下周的相亲宴你必须去。叶家那丫头要出国了,你也该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裴青玄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玩偶——那是他十岁时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叶沐雨买的生日礼物。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不去。”
“你说什么?”裴父声音陡然拔高,“裴青玄,别给我得寸进尺!要不是你爷爷护着你,我早就让你去公司历练了!”
“我不去。”裴青玄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爸,你赢了竞标赢了项目,开心吗?你抢叶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年是谁帮你度过难关的?”
裴父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打,被赶来的裴母死死拉住:“你疯了!孩子还小!”
裴青玄没再说话,默默起身走回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玩偶,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叶沐雨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裴青玄被母亲的哭声吵醒,迷迷糊糊间听见母亲打电话:“是啊,今天走,十号的机票。这孩子,走得悄无声息的。”
今天是十号。
裴青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家门。他一路狂奔拦了辆出租车,对着司机嘶吼:“去机场!越快越好!”
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他攥着手机,手指颤抖着,却连一个号码都拨不出去。
他到机场时,离登机时间只剩十分钟。他冲进候机大厅,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疯狂搜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引来旁人异样的目光,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再看她一眼,说一句再见,告诉她他等她回来。
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一遍遍播报着飞往英国的航班即将起飞。
他终于在安检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背着大大的双肩包,随着人流往前走,背影单薄却透着决绝。
“叶沐雨!”他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在嘈杂的大厅里。
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他的方向。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整个星空。
他们遥遥相望,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上一辈的恩怨,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想冲过去,却被保安拦住,挣扎着嘶吼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可他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安检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广播里响起最后一次登机提醒。裴青玄瘫坐在地上,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望着空荡荡的安检口,眼泪无声滑落。他终究还是,没能跟她说一句再见。
那天下午,裴母还是拖着他去了相亲宴。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王总家的女儿坐在他对面巧笑嫣然,说着国外的见闻。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机场里她那个决绝的背影。
“裴少爷?”女孩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她。
女孩笑容淡了些,却依旧礼貌:“我听说,你和叶家的小姐是青梅竹马?”
裴青玄的手指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有飞机划过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只是,好久不见了。”
从那以后,裴青玄再也没去过叶家的老洋房,没去过那家糖水铺,没再提起过那个名字。他去了父亲安排的公司历练,成了别人口中沉稳干练的裴总。他见过很多优秀的女孩,她们温柔漂亮知书达理,可他再也没有动过心。
每次母亲提起相亲的事,他都只是淡淡一笑:“不急。”
他在等,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等一个未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