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理论（第一部）》青木女子

7、第 7 章

　　（七）

　　黄小夏低头想了想，抬起头：
　　“因为，那天我看到你小时候过生日的照片，特别可爱，你小时候应该有很多人给你过生日，后来你说你家人都……所以我就收集了一些祝福，希望你能像小时候那么开心。”
　　这段有一点像表白，竹林想起来在前段日子，在图书馆的门口有一个小黑板，旁边挂着的好像就是这个本子，上面写着：
　　“我的朋友玉干，他是一个……过几天就要过生日了……”当时竹林并没有多想，以为这是哪个学生的表白局。戏剧学院煤堆上演戏、食堂里沉浸式演出、随地大小演……有什么样的“行为艺术”都不奇怪，师生对此都很宽容，只是他记住了“玉干”这个名字，古人把竹子也称为“玉干”，他当时确实怀疑过这个名字的真实性。
　　开始，竹林还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但现在真的要哭了，其实刚才吹蜡烛的时候他就在强忍，他没想到这小孩在他身上花这么多的心思，他该怎么去回应这份“真心”呢？事情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感情呈现出不可控的走向。此刻，让黄小夏如愿的是，他们的关系更近了。
　　“谢谢你……”
　　黑暗中，黄小夏拉起竹林的手，等走到有路灯的地方，才松开。

　　果然被竹林说中了，黄小夏没想到自己的期末会这么忙，他自己的期末汇报作业与聂老师太太据理力争，Battle了好几轮，费尽心思不说。这帮同学还抢着点他来演自己的作业，他都婉拒了好几个了，但有的实在难推辞啊，戏剧这种集体创造性质的专业，不协作是不行的。这些排练把时间占得满满的，第一次期末汇报，谁都憋着一股劲儿呢。就连周四晚的戏曲课，小夏也顾不上去蹭了。
　　黄小夏太想排好这个作业了，他置办道具就跑遍了北京，音乐、灯光各种细节都不放过，还找阿芒来帮他念白，每天排练到深夜，那天两人在小花园休息，阿芒反复强调：
　　“哥，也就是为了你的爱情，我才出山。”
　　“弟，为了你的爱情，我也是出过力的。待到得手时……”
　　“你知道吗你们班的肖可人，因为她那个作业的大背景，在跟舞美系的师哥搞暧昧，那位师哥像中毒了一样，每天咧着嘴在给她画巨大副、巨大副的景片。”班里那位专业第一成绩进来的女同学叫肖可人，天天把黄小夏当作假想敌，为了争抢汇报作业的排序位置，与黄小夏不共戴天。
　　“操！”提到这个肖可人，黄小夏情绪复杂，一方面她专业好，另一方面她太争强好胜，不择手段。但无奈的是，这次黄小夏的汇报作业，其中的“小男孩”角色班里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演员了，导演系的同学都是边导自己的作业，边帮助同学出演作业，跟聂老太太反复商量，最后还是觉得要“她”来演。
　　“这小丫头为了汇报，不择手段。”
　　“不成你也出卖色相吧？”
　　“我凭啥？”黄小夏一向对自己的专业很有信心。
　　“因为爱。”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对面宿舍楼早就熄灯了，突然二层有人开窗：
　　“几点了！”

　　那天戏曲文学课下课，黄小夏并没赶上，但他掐着下课点，跑到教室门口迎接竹林。
　　“小夏！”刚要出教室的阿芒看到气喘吁吁的黄小夏愣住了，黄小夏边喘气边给他比了个“嘘！”
　　知道他在忙毕业汇报，竹林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黄小夏看着面面相觑的竹林和阿芒，他的精神得到了变态的满足。
　　有那么一瞬间，竹林冒出了一个念头，也许他是认真的？！真的想要见到他。黄小夏平复了一下呼吸：
　　“下周五，19:30，黑匣子，你来看我们班的汇报。”
　　“嗯……”
　　“一定来。”汇报季，各个年级，各个班级扎堆汇报，没有特别的主课老师的邀请，竹林也没有必要去关照。他都还没有教到大一的导演班，确实有点犹豫，不过生日过后，竹林一直没有机会表达感谢，看着满头大汗的黄小夏，他心也软了：
　　“好吧。”
　　“一定来。”

　　学校黑匣子剧场里，排练进入倒计时，黄小夏正在调控台为他自己的作业调光，舞台上两个演员站在两个光区中，一个演员是小个子的肖可人，另一位是黄小夏从表演系请来的师哥。黄小夏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幻灯投影，与其他同学汇报作业的实体舞美不同，幻灯的影像需要与舞台灯光配合，既不能太亮，又要保持舞台的意境，作为一个大一的导演系学生，还真的会给自己增加难度，他向聂老太太保证了很多次，“刚会爬，就要跑！”聂老太太要求他想了2个备选方案才放过他，勉强地同意了他的尝试。可是真到了舞台合成，一直达不到黄小夏想要的效果，大家占用剧场的时间又有限，每个作业都要合成排练，所以每次都争分夺秒。
　　“导演，还要多久啊？”肖可人也是很认真的“演员”，毕竟汇报成功的话，这也是她的表演作品。
　　“再等会儿。”
　　“诶，导演，那句台词，就是那句诗的时候，我因为精神上受到了鼓舞，突然站了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别动！”
　　“专制！都不听为什么的吗？你得允许演员创作。”说着肖可人打算乱动起来，小姑娘嘴也不停，身体也灵活，让她演多动症的“小男孩”真是找对人了。
　　“你看啊……我这时候的心理活动是什么呢？……”肖可人跟黄小夏，上课争，下课打，还偏偏被命运的齿轮安排出演对方的汇报作业，不是冤家不聚头，有时候是真讨论，有时候是真给彼此捣乱，其中的界限也很难分得清，老师同学都习惯了。几句争辩黄小夏都败下阵来，气得他几步走到舞台，一只手平举，按住了肖可人的头，小姑娘拼命要蹦高，动不了，黄小夏压低声音说：
　　“导演中心制！”
　　“快来人啊，导演动口又动手！”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闹着闹着，黄小夏看肖可人不动了，看向了座椅后排的观众进场处：
　　“那谁呀？”
　　黄小夏回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光打向舞台，从舞台看向观众席，只能看到一个剪影轮廓，但黄小夏也能辨别出这个身影是竹林。

　　黄小夏停下来，不知道竹林在那站了多久。眼看一个学期快过去了，每每都是黄小夏主动找上门，这是第一次竹林看到了他非课上，也非跟他独处时的样子。看着在舞台上下充满活力的黄小夏，跟9岁时候的他有一些联动了。
　　看到竹林，黄小夏的心是雀跃的，但想到他的作业，又忐忑起来，大跨步地跑过去，由于紧张，差点跟竹林撞到了一起，黄小夏用身体挡住了竹林看向舞台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邀我来的吗？”
　　“我邀你周五，你不能在这。”突然拉近的距离，让竹林也有些不知所措，这小孩这么高，距离近了，竹林还要抬头看他，所以向后退了半步。黄小夏扶着竹林的肩膀，把他向后转，黄小夏这一套动作做得轻轻松松，把竹林推出了黑匣子：
　　“怎么了？别推我，我自己走。”
　　“现在不行。快走，快走。”
　　“怎么了？还保密？”
　　“对啊，必须当天看。”竹林笑笑，真拿他没办法，想想自己活到31岁，有老师，有同学，有朋友，有学生……但从有过跟黄小夏这样的关系，或者说这种感觉的关系，他们年龄差了这么多，但这小孩经常让他手足无措，站在黑匣子门口：
　　“你紧张啊？不至于吧？”
　　“不至于，你不都看见了，我们都是正常的……打闹。”
　　“打闹。”竹林小声重复了一句，确实看到黄小夏与同龄人相处的样子在提醒着他，他现在是一位“老师”，是长辈。
　　看着黄小夏的眼神像长辈看穿了年轻人的小心思似的。这种眼神立刻让黄小夏感到不爽，在黄小夏的心里，竹林早就不是长辈。竹林越是这样话里有话，黄小夏的语气就愈加不客气了：
　　“这都几点了你还不下班，赶紧回家睡觉去。”
　　“给你厉害的！我来是告诉你，周五我来不了了。”这是竹林临时决定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事事迎合，作为老师，需要有自己的原则。
　　“为什么？”竹林没想到的是，黄小夏变脸像翻书一样快，立刻生气了。
　　“有人请我去看戏，同一天。”
　　“不行！”
　　“我今天看你排练，不行吗？”
　　“不行！”
　　“那我走！”
　　“不行！”黄小夏上前拉住了竹林的手腕，竹林被他这一举动惊呆了，愣在原地。
　　“什么戏？”
　　“越剧，小百花剧团来京，《梁祝》。”
　　“下次我陪你看。”黄小夏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了阿芒的电话：
　　“㖞？”竹林就这么被拉着手，挣脱不了，他很怕撞上什么熟人，一个老师被这么控制住，实在是不妥。
　　“阿芒，现在打电话跟你妈妈说，周五竹林老师去不了看《梁祝》了。”
　　“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