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理论（第一部）》青木女子

6、第 6 章

　　（六）

　　韩灿是？黄小夏大姨家的哥哥，大姨离婚早，身在澳洲，这个哥哥向来独立，师范大学英语专业硕士毕业后就去澳洲跟大姨团聚了，以为他也会这么定居在澳洲工作生活了，没想到没过几年他就突然自己跑回来，还往家里带回来了一个男“嫂子”。黄妈是韩灿的小姨，算是在国内韩灿最亲的亲人了，那年中秋节邀他来过中秋，饭桌之上，韩灿介绍身边的苏宇是自己男朋友，可想当时的场面多么“精彩”，给少年黄小夏以多么大的震撼！黄小夏很难不崇拜这位大哥，而且他知道韩灿跟竹林一样，也是师范大学的，是不同届、不同专业的师哥学弟。还有韩灿是弯的，是勇敢的，一时间成为黄小夏榜样一样的存在。

　　自那以后，黄小夏拐弯抹角地打听了很多次，韩灿每次都热情地帮他了：
　　“你问的那位竹林，2009届的中文系的？去过你爸学校实习的吗？听说去考戏曲学院的文学方向的研究生了，现在还在读博”“后来听说去为戏曲杂志撰稿、当编辑去了”“去戏剧学院当老师了。”
　　渐渐地，以韩灿的聪明，他有点猜出了点这孩子的心思：
　　“你总问他干嘛？你们的差距……有点大……”韩灿常善意地提醒这位小姨家小弟，但无奈这位夏末出生的狮子座小弟与众不同，无知者无畏吧，他只能这么想。他们两兄弟年龄差距大，黄小夏出生时，韩灿都中考了。但等到黄小夏进入了高中，突然跟大哥熟络起来，姥姥、小姨、远在澳洲的大姨都非常开心。
　　韩灿想，小孩子冲动个一年半载，可能会被现实打败，直到黄小夏考进了戏剧学院，一步一步地接近着自己的目标，韩灿才真正地为他提起心来。
　　所以那天他还是厚着脸皮去打听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学弟竹林的家世，汇报给了黄小夏：
　　“外公是外交官，这个大家都知道，早年驻过拉脱维亚好多欧洲小国，他妈应该就是欧洲生的，父母是语言大学的教授，爸爸也是语言大学的领导。但不明原因的是，他爸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是自杀的。从此母亲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他主要还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老人们相继离世，哦，他们的那个院子一直是他们家的，但据说是有争议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那女朋友呢？初恋？”
　　“女朋友，不知道，都说他大学时候没谈过恋爱。”

　　平复了那么几天，现在的黄小夏几乎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甚至更加“过分”了。
　　“跟踪我？”那天黄小夏走后，竹林有些后悔，他隐约觉得自己要吓跑这个孩子，但没有，奇怪偶遇、刻意制造的独处还在发生，竹林都有些习惯了，黄小夏变本加厉的频繁出现：
　　“跟踪你怎么了，免得你到处说我坏话。”
　　“说什么呢，我犯得着说你坏话？”自从察觉了黄小夏是黄小哈以后，竹林的戒备心就彻底放下了，也开始习惯了这么跟黄小夏说话。只是黄小夏有的时候看竹林的眼神，怎么形容呢？都说眼睛说不了谎，以竹林的敏感，他是有所察觉的，黄小夏那种带着喜欢、欣赏、又有点挑衅、得意的眼神，还是不能让他适应。
　　能被杨树林“怼”，黄小夏还有点小得意，他做梦都想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几天不见，在昏暗的路灯下，他想看清竹林的脸，刚才上课的时候他感觉竹林又瘦了，大病初愈，讲课的时候明显气短。此刻他很想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这个俯视的角度吧，看不太清，这时候听到竹林说：
　　“小孩，我们是不是……认识？”杨树林抬头看着他：“我是说以前，我们就认识？”听到这句话，黄小夏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他转过身，倒过来走路，看着竹林深邃的眼睛，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
　　“给点，提示？”
　　“那多没意思。” 竹林想，这小孩是想把这游戏玩到底了？
　　“那怎么有意思？”
　　“当然是，你蒙在鼓里最有意思。”
　　“你挺贫的。”
　　“我打小就贫，我打小就坐老师讲台旁边的VIP，老师本来给我安排一个班长做同桌，不到两天就被我传染了，对，话痨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那你不得总被请家长？”
　　“我爸……”黄小夏他本来想说，我爸他就校长，但他突然觉得这会“提醒”到竹林，改口说：
　　“我爸……他更贫。”聊着聊着就到了竹林家的大门处，杨树林回过头来对小夏说：
　　“天冷了，你就不用……总出现了吧。”黄小夏失望的表情立刻浮现：
　　“你嫌我烦了？我少说话还不行吗？”竹林说：
　　“不是，快期末了，还不够你忙的？”竹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跟眼前的小孩解释，这小孩跟他说话，总是理直气壮的：
　　“这学期的汇报作业，我还想问问你的意见呢？”
　　“问我？我可给不了你任何意见。”
　　“那我要往里加戏曲元素呢，怎么样？跟我一起对付老太太。”竹林笑笑，聂老太太说了，黄小夏鬼点子可多了，看得出聂老师对他的偏爱，根本用不着他一个边缘老师的加持，竹林已经准备转身走了。
　　“等等。”
　　“嗯？”
　　“今天，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生日？竹林的反射弧突然变长，好陌生的名词，黄小夏突然提到生日竹林太意外了。
　　“我……我不过生日。”
　　“我知道，但我想过。”竹林真的有点哭笑不得，他想？想什么想？还霸道上了，当事人都多少年不过生日了，你想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想知道就知道了呗。”说罢，黄小夏就要拉着竹林走。
　　“去哪？很晚了。”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十九岁真好，想干嘛干嘛，比如在大冬天的来后海滑冰。
　　竹林大病初愈怎么抵得过十八九岁的黄小夏的拉扯，月光下，黄小夏伸手紧了紧竹林的围脖，以往的这种小动作，竹林会下意识地躲。这次竹林没躲，他还处在“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要给我过生日”的蒙圈中，而黄小夏是那种藏不住的蓄谋已久的喜悦。
　　无论如何，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就是好的，就是记忆抹不掉的过往。那晚的月光特别大，两人顺着胡同肩并肩地走，特别自然，黄小夏刻意地放慢了脚步，他怕步子迈得太大，身边的竹林会觉得累。
　　“此情此景，你不说点什么吗？吟诗一首什么的？”
　　“吟诗？你来呗。”
　　“行。”毕竟黄小夏想要卖弄很久了，终于抓到个机会。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西厢记》王实甫，竹林心头一紧，这里是在暗示爱情的纯洁与永恒。
　　“还有，翠竹黄花，清幽境界。”《牡丹亭》汤显祖。
　　“竹影摇风，月华如水……”《长生殿》洪昇，边背着这些戏文，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的竹林，竹林真的很怕他接下来要把所有的带“竹”字的戏文、唐诗宋词都背一遍。
　　“好啦，大冬天的，哪里有……竹。”
　　“你不是吗？”
　　这小孩，跟谁学的？

　　两人走到了后海，白天冰面上全是小冰车，是个大众冰场，夜晚这里静悄悄的，黄小夏：
　　“你冷不冷？”
　　“冷还拉我来？你冷？”
　　“我不冷，我总来。”
　　“总来这干嘛？”
　　“一是大半夜想不出作业，就来这。二是……”
　　“二是，我怕黑，我想克服一下。”怕黑？怕黑？竹林猛然觉醒，那段记忆疯狂涌现。

　　（闪回）
　　“小孩不见了…”“跑哪去了？”
　　“叔叔别抛下我。”
　　“我要死了吗？”

　　竹林一不留神，黄小夏就跳了下去冰场。
　　“诶？你？”
　　“下来？我在这藏了一个冰车，来嘛，我来推你。”理论上，竹林拒绝一切运动，但眼下，他忆起的往事，使他对黄小夏的歉意达到了顶峰，他拒绝不了黄小夏。竹林也试探着跳了下去，被黄小夏稳稳接住了，猝不及防地拥抱，黄小夏想抱住不放，竹林立刻挣脱了，扶他坐在了冰车上。
　　“你住这附近，从来不滑冰吗？”
　　“小时候滑。那时候北京的冬天很冷，雪很大，现在不知道这冰冻瓷实了吗？”
　　“咳，冻不瓷实，咱俩一起掉下去。”
　　“呸呸，今天我生日。”
　　“生日快乐”冰车被推得飞快，速度带来的快感，太久远了太陌生了，他不禁抓住了黄小夏的手臂。

　　划了好几圈，两人来到了冰场的中央。
　　“闭眼。”
　　“还有？”竹林配合地闭上眼睛，黄小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并点燃了一支细细的蜡烛。
　　“大蛋糕不好藏，这个可以吗？”微弱的烛光映着竹林的脸，他睁眼的那一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沉默了几秒。
　　“许个愿？”烛光映着一张俊美的脸，竹林身上特别瘦，脸上却还有婴儿肥似的肉嘟嘟，30岁的人了居然跟小时候那张过生日的照片时候很像。趁着他闭眼，黄小夏忍不住拿出了手机偷偷地拍下了一张照片。等竹林再次睁眼，吹灭了蜡烛，黄小夏看着竹林，带点羞怯地说：
　　“其实，还有一个礼物。”
　　“怎么？你今天非要感动死我，感动中国呢？”
　　“嗯……”黄小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这个你回家再看，好不好？”接过本子，竹林有点犹豫：
　　“这？”
　　“我知道贵重的礼物，你不会收，这本只是一些生日祝福，第一页是我的，后面有很多人……”
　　“为什么？”竹林是真的想问眼前的黄小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