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理论（第一部）》青木女子

4、第 4 章

　　（四）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了，黄小夏的兴奋劲儿还没过，难得的，宿舍里四个人都在，他看到阿芒在课桌前狂写作业：
　　“你们好吗？阿芒，阿芒，阿芒，快起来！”
　　“干嘛？神经病。”
　　“跳舞。”
　　“我还要写作业呢，怎么那么兴奋？”
　　“我加到白月光微信了。”
　　“真的，假的？”宿舍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但眼神里的内容都不一样，阿芒惊讶，树先生有些如释重负，星野饶有兴趣，他忧郁的眼神看透一切。阿芒小可爱很想追问：
　　“诶？你不是去看戏了吗？白月光是谁？说！”
　　“嘘！”
　　待到熄灯后，宿舍里都安静了，黄小夏的手机亮了，阿芒发来了信息：
　　“小哈，那天树先生突然说你在追我……我当然是不信的。你说他为什么这么说啊？”黄小夏想了想，直接回复：
　　“他喜欢你（肯定句）。”
　　“（惊呆表情包）……”过了一会，黄小夏又收到一条：
　　“小哈，你的白月光是……竹林老师吗？”黄小夏笑了，回复道：
　　“阿芒你真可爱。”黄小夏邻里想，阿芒你不光可爱，还聪明。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的十一假期往往是很忙的，那些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小学同学都仿佛再也见不到了似的，忙着聚会。初到异地的大一新生忙着熟悉陌生的城市。而小夏待得很烦，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见的人，他迫不及待地想开学。
　　开学第一天居然是周五，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周，阿芒告诉黄小夏说，竹林老师请假了，老师怎么还可以请假？？？但因为老师请假而发微信质问未免显得太突兀了。好在黄小夏实在是忙，作业的创意反复被聂老太太毙掉，可以说是焦头烂额、奄奄一息。
　　很多时候他脑子里会浮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路漫漫其修远兮……默念着，也不知道用的地方对不对！竹林教他的那些诗真的会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
　　又一周，阿芒告诉黄小夏，竹林老师又请假了，他好心地去帮黄小夏问了和竹林老师一个办公室的戏文系主课老师，说是生病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太突然了，竹林接到黄小夏的电话，并且还用他不能拒绝的口吻说：
　　“开门！”
　　这么没有“边界感”的学生，真的是头一次遇到，强行地支撑着生病的身体，竹林来到大门口，又续了一些力气后，缓慢地打开了大门。黄小夏看到眼前的竹林脸色苍白，清瘦的身体更是一碰就要倒了，穿一件白色的毛衣，这毛衣他见过，竹林还穿着十年前的毛衣站在他面前，只是那时候他是仰视他的，那时候他太小，判断不出竹林的身高，如今看来他那么的“瘦弱”，病中少了些冷清的距离感，许久未见，拖着病体，黄小夏心里一揪，特别想冲上去抱住他。
　　“你怎么来了？进来吧。”跟在竹林身后，黄小夏没想到，这是一个真正的整整齐齐的四合院，虽然不大，但这个地段大多数都是住大杂院的，这条胡同独门独院的家庭一定是非富即贵，黄小夏突然觉得眼前的竹林还有太多不解之谜。
　　竹林把黄小夏带到了西侧的厢房，显然这是他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了书，陈设与这个规整的院子的规格相比，也过于简朴了。一只三花猫见有客人来了，喵了一声躲到了床下。
　　“没课吗？今天。”
　　“他们说你病了，我给你发信息你也没有回，我想来看你，但我猜你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我就跑来了……”黄小夏并没有回答问题，声音还越来越小，因为本来现在他应该在排练场上排作业的，是挤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跑过来的。这时又传来了三花猫的喵喵叫声。
　　“猫饿了，猫粮在那边。”
　　“它叫什么？”
　　“它饿了。”
　　“它叫什么名字？”
　　“小满。”竹林也没有见外，也许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他蜷缩着躺回到了床上，闭上了眼睛，黄小夏把猫粮倒进了猫碗里：
　　“小满，过来，喵！喵喵喵”说了几句猫语，看来小满是一只胆小的猫，黄小夏走回到床边，躺椅上、沙发上也都是书，他给自己挪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你去哪了？病这么重？加上十一假期，你都快一个月没出现了……”他是真的迫切地想知道，竹林听到了语气中小埋怨和委屈。
　　“乌镇，戏剧节。”竹林没有想多解释的意思，去戏剧节了？黄小夏想问你一个人，还是……跟谁一起？去的？怎么病的？但是这显然不是眼前最应该问的问题，他那么虚弱，他不想显得那么不人道：
　　“应该就是累到了，没大事，伤风感冒。”
　　“发烧吗？”
　　“退了。”
　　“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饭吧？”
　　“你这孩子？还会做饭？”竹林微微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小孩，可能是吃了感冒药的缘故，他脑子木木的，很恍惚，不知道黄小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连他自己都很陌生的家里。
　　“别小看人，你想吃什么？喝点白米粥吧，改天再展示我的厨艺。”
　　“别了，哎？” 竹林心想，这算啥事，他还用不着黄小夏来照顾吧！
　　“等着吧。”竹林实在是没有力气去阻止他，这个家很少有客人来的，还是来照顾他的客人。
　　黄小夏知道厨房一定不在北侧，就来到了南边，这厨房并不简陋，能显示出这个家曾经的“轻奢”，旁边的餐厅还有一套圆桌椅，但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了，他翻了翻冰箱，又在储物柜里翻一通，开始煮粥了。透过厨房的窗子看着这个院子，黄小夏脑中响起了竹林课上的那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段静残垣……”——牡丹亭
　　想到这些，黄小夏自己也惊了，这竹林真是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小时候他教他“长风破浪……直挂云帆……千磨万击……一蓑烟雨……”教给他的竟是些豪情万丈的诗句，而且现在都是这些咿咿呀呀、悲悲切切，黄小夏莫名伤感，竹林是一个人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吗？

　　竹林恍惚中听见厨房里的动静，一时不知身处哪年。这个院子是做外交官的外公留下的，母亲是外公外婆的独女，父母是语言大学同学，一家子能说5种语言，曾经是满院子的国际气息。
　　只有竹林追随着外婆的爱好，爱上了戏曲。竹林小的时候，和父母住过这里，不过是住在东侧，一家人周末会围坐在圆桌吃饭……20年，也不过是20年，这个院子怎么就只留下他一人。
　　等黄小夏端着粥碗进来，竹林已经睡着了，像一只白猫。黄小夏看看四周，这屋里也没有饭桌，大概都是在书桌吃饭的，把粥碗轻轻放在书桌上，回过头来看着竹林，木讷地站了一会，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移动，去看书架上的照片。
　　一瓶香水（念：Shiro 竹 ）……后来黄小夏才查到Shiro Bamboo是日本小众品牌的，他打开盖子深深地闻了一下，就是这种味道，竹林身上，青竹＋柠檬草＋白麝香，清新干净如晨间竹林。
　　一张全家福，依稀能辨认出，祖辈、父辈，妈妈，还有中学时期的竹林，冷漠的表情初见端倪。
　　一张竹林小的时候过生日的照片，应该就是在那张圆桌旁，大大的眼睛天真无邪，抿着嘴微笑，桌上堆放着各种礼物盒、玩具熊和蛋糕。比起现在竹林，那时候的他还没有那层悲伤的底色，像个小童星，闪闪发光。
　　一张合影，合影里的人，竹林的身边……是……她？

　　（闪回）
　　在小小夏腿骨折的那段时间，竹林叔叔给他讲《聊斋》鬼故事，吓得他哇哇乱叫，也讲“有故事的”唐诗宋词：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
　　但毕竟小孩子的注意力有限，有时候竹林叔叔也会把小哈推出去，到操场上去看别人踢球运动，小哈跃跃欲试，竹林叔叔冷眼旁观。
　　就这样，即便是腿好了，小小夏也每天一放学就到办公室去找竹林叔叔，会突然吓他一下，招来他一个白眼，竹林扣下他背诗，他有时留下，有时跑掉。隔了一会又跑回来“骚扰”他。
　　那天放学，他一路小跑，到办公室窗外向屋里望去，只见竹林叔叔的座位上坐了一个女孩，是短发的姐姐，而竹林叔叔站得跟她有点距离，一站一坐，女孩随手在翻看着桌上的书，背影看女孩娃娃头，看不到长相，小小夏悄悄地绕了很大一圈，来到了他们的正前方，这个姐姐，眼睛出奇的大，与她可爱的长相相比，她的着装显得过于中性了点。
　　黄小夏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女孩抬眼看到了他，笑了，面对这样的笑，小小夏暂时皮不起来了，而一旁的竹林叔叔说：
　　“叫南希姐姐。他是小哈。”
　　“他叫小哈？真逗，他叫你什么？”南希姐姐饶有兴趣地看着竹林叔叔。
　　“当然是叔叔了。”
　　“叫你叔叔，叫我姐姐？开玩笑呢？”南希姐姐摇摇头又笑了。黄小夏一直待到爸爸把他拎走，那天晚上黄小夏听父母聊天说，南希是竹林叔叔的女朋友，他感觉怪怪的，竹林叔叔那么凶巴巴的，怎么会有这么爱笑的女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