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理论（第一部）》青木女子

10、第 10 章

　　（十）

　　竹林跟黄小夏说自己的所有家人都死了，确实说得不准确，因为爸爸死于非命，自此母亲精神不正常，不再张口说话，失语后不久，就被送到了这座香山脚下的疗养院。长久以来母亲的拒绝说话，也影响了竹林，骨子里他也是患有某种失语症的，仿佛只有逃到古诗文中，才能解离，才能逃脱，才能表达。
　　黄小夏执意要跟来，竹林也没有再拒绝。车子行驶了很久，绕过了一小段山路才来到了香山脚下的疗养院。病床之上一位白发老人已经睡熟，旁边站着一位被称为萍姐的中年阿姨，看他们来了，赶紧让到了一侧。
　　竹林摸了摸妈妈的手，萍姐拉他到门外，大概是在诉说今天的情形。
　　黄小夏细心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短发，头发全白，与发色相比，脸上的皱纹却没有那么夸张，年纪不大，或者说不老，皮肤是惨白的，五官大概，竹林与她有几分相像，年轻时候一定很美，因为睡着了的状态，看着十分安详恬静。

　　处理了一些手续再回到病房，竹林妈妈也没有要醒的意思，萍姐让他们先撤了，走出疗养院的时候，黄小夏跟竹林说：
　　“想跟你聊聊。”
　　“在这吗？”

　　老人最怕摔跤，本来寒假，竹林是要躲到南方的某个温暖的小城，朋友在大理有个民宿，也邀请他很多次了，这样就避免了一个人过年的孤单，但妈妈摔跤了，他还是很不放心，每天固定的时候去陪陪老人，妈妈不语，痛苦也不会诉说，这让竹林更加心痛。
　　萍姐是以前家里的阿姨，外公外婆去世后，本来竹林的想法就是“都散了吧”，但那么多年处出了感情，萍姐自愿地会定期地到疗养院探望竹林的妈妈，替竹林分担了不少。

　　大年三十那天，竹林接到了黄小夏的电话，电话那头说话的却是黄爸爸：
　　“竹林，多年不见了，过年好啊。”
　　“黄校长……过年好。”
　　“小夏都跟我说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咱们这么有缘分，你跟孩子现在在一个学校，感谢你的关照啦。”竹林觉得太突然了，这个“都跟我说了”是什么意思？说啥了？而且“关照”也谈不上，都是黄小夏在“关照”他。
　　电话那头，黄小夏一个劲儿地跟爸爸使眼色。
　　“哦，小夏邀请你来我家过年，咱们也这么多年没见了，叙叙旧。”
　　“哦…这样啊…不了，黄校长，谢谢，过年嘛，都忙。哪天我一定专程拜访您。”黄小夏抢过电话：
　　“黄校长的面子也不给？”竹林心想，你这是闹的哪出？过年都是亲朋好友的聚会，他顶多也就算个旧识，怎么可能在这种日子登门。
　　“黄小哈！”
　　“好好好，那明天我去拜访你。可以吗？”
　　“明天大年初一啊，你不走亲戚吗你？别来。”
　　“现在他们都不给我压岁钱了，所以我决定不出席了。”
　　“你这小孩，这么功利？”
　　“这样，你给我准备个红包，我给你做饭，就这么定了。”黄小夏怕竹林拒绝，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大年初一，黄家确实各种聚会，黄小夏央求哥哥韩灿送他去竹林家，韩灿挨不过他软磨硬泡，带着他跟逃荒一样跑了出来：
　　“我跟你讲，一会我得被小姨骂死。”
　　“谢谢哥。”
　　“我说你什么情况啊，大年初一送货上门？当舔狗。”
　　“对，我就是舔狗，怎么了。”从小夏家到竹林的住处虽然距离不近，但大年初一在北京开车畅通无阻。
　　“你不也是舔狗，哥，你是怎么追到小宇哥的？”黄小夏说的苏宇是韩灿的男朋友，比韩灿小了7岁呢，在电影学院学的影视剪辑，苏宇看着挺冷的，但当时黄小夏下定决心要考戏剧学院的时候，苏宇也帮了不少的忙。这一对在黄小夏的眼里真的是完美，但他们的故事，黄小夏也不太清楚。黄小夏只知道他哥认识苏宇的时候，苏宇17岁。
　　“你哥的魅力，你没点数吗？还用我舔。”
　　“吹吧，你是为他回国的？”
　　“对，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出国的时候，他一直觉得是我抛弃了他。”
　　“他不能原谅你？”
　　“后来我回国找他，我发现他比我想得更强大、更坚韧、对我也很包容。你知道那年大姨在澳洲的事吧？”黄小夏知道哥说的是大姨在澳洲投资被骗负债的事。
　　“那段时间我一直精神不好，后来家里的爆雷成了诱因，我的精神要崩溃了，是苏宇带我去医院，检查出来是中度抑郁。”
　　“你？”黄小夏没有想过，韩灿一向是乐观积极阳光的状态，是学生会主席，各种社团的活跃分子，别人家的孩子，黄小夏觉得自己只有在话痨这件事上跟他哥很像。
　　“是阳光型抑郁症。其实我回来，是下定决心要跟他在一起的，他一直没有同意，我也很理解，他是怕我再次离开他，中间还差一点……，哎……过程就不说了，但我病了，是他陪我度过的，是我更需要他。”
　　“天，我哥连抑郁症也是阳光型的。”
　　“别闹。”
　　“你现在好了吧？”
　　“6、7年了。说说你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竹林对你什么态度啊？”
　　“嗯……他不烦我。但他总跟我保持距离。”
　　“能不保持距离吗？你比你哥当年可猛多了，快赶上你小宇哥了。而且你们俩现在的身份是师生，这事难了，小孩。”
　　“我知道。”
　　“而且，你知道男人跟男人是怎么回事吗？”
　　“我当然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韩灿笑得开心，谁不爱逗小狗呢。

　　看着黄小夏敲门进去竹林家的院子，韩灿才放心地开车走了，竹林是真的没想过黄小夏会来，他觉得即便黄小夏要来，家里人也不会在大年初一放他出来吧，在门口愣了神。
　　“傻了？我不是说了我要来，红包拿来。”
　　就知道竹林在家不好好吃饭，瞎对付，黄小夏拿了很多食材，真的准备给竹林露一手了，竹林有点担心：
　　“你真的可以吗？厨房有点凉，先别脱羽绒服。”
　　“没事，不然不好发挥。你别在这，我很快的，就是……”
　　“怎么？”
　　“就是可能我做完了，你会不认识这里，这里会像战场。”
　　“呵，哦，我有礼物给你。”竹林回屋拿了一个包装盒子过来。
　　“红包没有，这个给你。我怕我忘了，本来是想开学送你的。”黄小夏一看，是最新款的Kindle。像是竹林送的礼物。小夏觉得，他对竹林好，给竹林过生日，为他做饭，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他特别想竹林能欠着他点什么。可是很明显的竹林不想，总想着把那点好还回去，两不相欠。
　　“怎么？不喜欢？”黄小夏手里没有停，边做准备工作，边说：
　　“喜欢，这么长辈的礼物你不喜欢吗？”竹林倚在门边，把礼物放进了黄小夏的书包，看着他：
　　“我不是你长辈吗？”
　　“当然不是。”
　　“怎么不是？昨天，我没跟你家长通话吗？”
　　“那是我让我爸给你打的。”
　　“还说呢，也不提前通知我，突然袭击。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就说我们。”竹林明显是紧张了，当时他虽然是只待了半年的实习老师，但黄爸毕竟是他老领导。像是故意的，黄小夏说：
　　“我说，我们在相处。”
　　“什么？？？”
　　“这不是，在相处吗？”竹林竞无言以对。
　　“好啦，别紧张，你要么就走，要么就给我帮忙，这个削皮！”黄小夏递过来一个土豆，竹林都要气冒烟了，这个黄小夏是越来越过分了。大年初一，两个人在厨房里做饭，热气升起，饭香扑鼻，厨房里暖暖的。竹林好怕，好怕自己习惯这种感觉，贪恋这份温暖。
　　黄爸就爱做饭，黄小夏耳濡目染，他做饭很快，只是不爱收拾，再加上其实他偷懒带了一些家里的年夜饭半成品，不出一会儿就做好了一桌子，有肉有菜，两人终于准备开动了。
　　“你还挺快，喝酒吗？”竹林想到今年是大年初一，犹豫着要不要意思意思？可是上次汇报的庆功宴黄小夏喝多了，他又有点担心：
　　“啤酒吧。”
　　“嗯，行，别喝多，不然今天你怎么回去？”
　　“不走了呗，又不是没住过。”竹林当他是个混话，他可不想再住沙发。
　　“你！休！想！”气氛多少有些暧昧了。
　　“这大蒜烧鲶鱼是我拿手菜，尝尝。”听说爱一个人就想要投喂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这小孩还有什么技能，总之今天这桌子确实是个惊喜。小满喵喵叫个不停，特别想加入的样子。两人正说着，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黄小夏抬头：
　　“谁？”
　　“不知道。”
　　“我去开。”黄小夏总反应比竹林快，跑去开门。

　　“surprise!”门口站着一位身形很好的男士，黄小夏认识他。这位是戏剧学院的著名形体老师谭松，出演过一个特著名的电视剧，豆瓣剧史上排第二，他在里面演一个形象还很正面的太监。又随着这些年古装剧的火爆，他是舞蹈学院专攻古代形体、礼仪的老师，经常被请到剧组去做演员的形体训练老师，辅导过诸多流量，所以就成了学院的明星老师。
　　大年初一？谭松？黄小夏实在脑子转不过来，他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两人都愣在那里，谭松看黄小夏眼熟：
　　“你是？”
　　“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