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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工大典.下 ...

  •   严长老离开后,墨家展台前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些年轻的技术学徒和中小工坊的工匠。他们看云烬那些原型机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些大世家的人带着审视和挑剔,而是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这个传感阵列真的能用回收晶石做吗?”一个穿着粗布工服的年轻人问,“我们工坊每个月要处理一大堆废晶石,要是能废物利用……”

      “图纸在这里。”云烬递过一枚玉简,“制作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写了。但要注意,回收晶石的纯度不一,需要先做筛选和净化。”

      年轻人如获至宝,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就开始抄录。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中年女修:“云师傅,你这个寿命预测模型,能用在织布机上吗?我们坊里的老织机总是莫名其妙停转,修都修不过来……”

      “可以试试。”云烬想了想,“但织布机的灵力波动模式和锻打机不同,需要重新采集数据。如果你愿意,大典结束后可以来地墟工坊,我教你怎么做。”

      “太好了!我一定来!”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交流。墨离和另外两个墨家子弟忙得团团转,分发资料,回答问题,演示操作。墨守拙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他知道云烬这套系统的价值,但也清楚它触及了多少人的利益。

      “墨执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守拙回头,看到一位穿着素雅长袍的中年人站在身后。这人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笑容和煦。

      “沈先生?”墨守拙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这位沈先生是“天工学社”的社长——那是个民间技术交流组织,成员大多是些没有世家背景的独立工匠。学社影响力不大,但在基层工匠圈里口碑很好。

      “听说今年墨家出了件有意思的作品,特意来看看。”沈先生走到展台前,仔细打量那四台原型机,“模块化设计、开放式标准、还考虑到了资源匮乏地区的需求……思路很新颖。”

      他转头看向云烬:“云师傅,恕我冒昧——这套系统的设计初衷是什么?是为了参加大典拿奖,还是真的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这个问题很直接。

      云烬放下手里的工具,认真回答:“最开始,我只是想帮地墟的人修东西。后来发现,修东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好技术到不了需要的人手里。”

      “所以你想打破技术垄断?”

      “我想让技术更容易获得。”云烬纠正道,“垄断不垄断,那是结果。我的目的是让更多人用上好工具。”

      沈先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朴素的木牌:“这是天工学社的邀请令牌。如果云师傅有兴趣,大典结束后可以来学社坐坐。我们那里有很多和你有类似想法的工匠。”

      云烬接过令牌:“谢谢。”

      “不客气。”沈先生笑了笑,“说实话,我们等这样一个人,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压低声音:“小心器造司宣传科的人。他们刚才在那边开了个小会,我听到几句……好像是要‘引导舆论方向’。”

      说完,他消失在人群中。

      墨守拙的脸色沉了下来:“孙礼要动手了。”

      云烬也知道器造司宣传科的能耐——他们擅长操控舆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好的说成坏的。如果真要在技术层面挑不出毛病的情况下硬黑,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从“动机”和“影响”下手。

      果然,半个时辰后,广场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原本集中在技术讨论上的话题,逐渐转向了别的方向。

      “听说这套系统要是推广开,很多中小工坊就活不下去了——他们就是靠维修老旧设备吃饭的……”

      “模块化设计是好,但会不会导致技术泛滥?谁都能做,那质量怎么保证?”

      “地墟那种地方,连基础的教育都没有,给他们再好的工具也用不好吧……”

      这些话乍一听有道理,但细想全是坑。

      云烬听到几个年轻学徒在展台附近争论,其中一个激动地说:“可是这套系统能让更多人学到技术啊!我们这些没背景的,想学点真东西多难!”

      另一个反驳:“学技术是一回事,但法器制造是严肃的事。万一出点安全事故,谁负责?”

      争论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主舞台那边又传来钟声。

      集中评审的时间到了。

      八位评审委员从各自的座位上起身,开始逐个展台巡视打分。他们的动线很明确——从公孙家开始,然后是南宫世家,再是几家大型工坊,最后才是中小展台。

      这意味着,墨家展台要等到最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云烬看到李长老在公孙家的展台前停留了很久,对那台“千机百变傀儡”赞不绝口。赵乾和孙礼在一旁附和,记录官奋笔疾书。

      到了南宫世家的“九天雷火炉”,李长老更是亲自操作了一下,然后当场给出评价:“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创新——在传统丹炉的基础上,实现质的飞跃。”

      南宫煜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满意。

      一圈转下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终于,评审团来到了墨家展台前。

      八位委员站成一排,气氛顿时肃穆起来。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连远处的喧闹声都小了许多。

      李长老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立刻看展品,而是先扫了一眼云烬,又看了看墨守拙,最后目光落在那四台朴素的圆盘上。

      “墨执事。”他开口,语气平淡,“介绍一下今年的作品吧。”

      墨守拙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认真,把系统的设计思路、技术特点、实际应用案例都梳理了一遍。讲到关键处,还让墨离做了个简单的演示——用系统诊断一台从其他展台借来的老旧检测仪。

      演示很成功。系统准确指出了检测仪的三个潜在问题,并给出了维修建议。

      但李长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墨守拙讲完,他问:“这套系统的核心技术,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说得太简单,显得没技术含量。如果说得太复杂,又可能被质疑“过度设计”。

      云烬接过了话头:“核心技术有两个。一是多频段灵力感知算法,能在复杂环境中提取有效信号。二是基于实际运行数据的寿命预测模型。”

      “算法和模型的数据来源是?”

      “地墟三百多台老旧设备的运行记录,以及璇玑阁遗留的部分技术资料。”云烬如实回答。

      听到“璇玑阁”三个字,李长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很细微,但云烬捕捉到了。

      “璇玑阁……”李长老重复了一遍,“那个已经被定性为‘禁忌技术’的实验室?”

      “是。”云烬面不改色,“但技术本身没有对错。璇玑阁的很多研究思路,至今仍有参考价值。”

      “比如?”

      “比如对技术民主化的探索,比如开放式标准的设计理念,比如……”云烬顿了顿,“对技术被滥用的预警机制。”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但李长老的眼神明显变了。

      那是一种……被触及敏感神经的反应。

      “云师傅对璇玑阁很了解啊。”李长老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探究,“据我所知,璇玑阁解散时,所有资料都被销毁了。你这些‘参考资料’,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很危险。

      云烬知道,如果答不好,可能会被扣上“私藏禁术”的帽子。

      “从垃圾场捡的。”她说得很坦然,“地墟最不缺的就是被遗弃的东西。璇玑阁解散时,有些资料没来得及销毁,流落到了民间。我只是捡到了其中一部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云烬迎上他的目光,“技术资料就像种子,撒出去了,总会在某个角落发芽。强行销毁,不过是让它们藏得更深而已。”

      这番对话,让周围的其他评审委员都看了过来。

      严长老若有所思,南宫煜眉头微皱,公孙明(公孙家的代表)则露出不屑的表情。

      “好了。”李长老结束了这个话题,“说说实际应用吧。你这套系统,打算怎么推广?谁来生产?谁来维护?出了问题谁负责?”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切中要害。

      云烬早有准备:“推广分三步。第一步,在地墟建立试点,培训第一批使用者和维护者。第二步,与天工学社等民间组织合作,制作教学资料,开设培训课程。第三步,逐步向其他资源匮乏地区扩散。”

      “生产方面,我们提供全套图纸和工艺标准,任何有能力的工坊都可以参与。维护方面,我们会建立开源的故障库和解决方案库,使用者可以互相帮助。”

      “至于责任……”她看向李长老,“任何技术都有风险。我们能做的,是尽量降低风险,并建立透明的反馈和修正机制。但最终,技术使用者自己也要承担责任——就像用刀的人要知道怎么用才安全。”

      这个回答很全面,但也很大胆。

      尤其是最后关于“责任”的部分——等于把一部分责任推给了使用者自己。这在强调“安全第一”的器造司看来,有些离经叛道。

      果然,李长老摇了摇头:“理想主义。技术的安全性和可靠性,必须由专业机构把控。你这种‘谁都能做’的思路,太危险了。”

      “但器造司把控了这么多年,”云烬反问,“地墟的安全事故减少了吗?老旧设备的故障率下降了吗?普通人获得好工具的成本降低了吗?”

      三个问题,像三把刀子。

      李长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云师傅,”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在质疑器造司的工作?”

      “我在陈述事实。”云烬毫不退让,“如果器造司的工作真的到位,地墟不会还有那么多用了几十年的破机器,不会还有那么多人因为工具问题受伤甚至丧命。”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连远处其他展台的人都看了过来。

      公开质疑器造司——这在天工大典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赵乾忍不住了:“放肆!器造司的工作,轮得到你一个地墟工匠评价?!”

      “为什么轮不到?”接话的是严长老。

      这位一直沉默的老技术官,此刻缓缓开口:“器造司的职责,是服务全体修士和工匠。做得好不好,使用者最有发言权。”

      他看向李长老:“李长老,我记得器造司的章程里有一条:‘技术发展应以提升民生福祉为宗旨’。地墟的民生如何,我们是不是该听听地墟人的声音?”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立场已经很明显了。

      李长老盯着严长老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严老说得对。那我们就听听地墟人的声音。”

      他转向身后:“孙礼,把昨天那份调查报告拿来。”

      孙礼连忙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装订精美的册子,递给李长老。

      李长老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这是器造司宣传科耗时三个月,对地墟区域的技术应用现状做的调查报告。其中有一些数据,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他念了几段:

      “……地墟区域,超过七成的工匠没有接受过正规技术培训……”

      “……六成以上的工作事故,源于操作不当或设备误用……”

      “……在引入新型法器的试点区域,事故率反而上升了三个百分点……”

      念完,他合上册子,看向云烬:“云师傅,听到这些数据,你有什么感想?”

      云烬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问:“这份调查,采访了多少地墟的工匠?”

      “三百人。”孙礼抢答,“都是随机抽样,确保代表性。”

      “三百人……”云烬点点头,“那请问,这三百人里,有多少人用过器造司提供的培训?有多少人买得起器造司推荐的新型法器?又有多少人,在事故后得到过器造司的协助?”

      孙礼愣住了。

      李长老皱了皱眉:“这与调查内容无关。”

      “有关。”云烬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器造司没有提供足够的培训,那操作不当是谁的责任?如果新型法器地墟人根本买不起,那试点数据有什么意义?如果事故后没有后续支持,那调查报告除了证明‘地墟很糟糕’之外,还有什么用?”

      她向前走了一步,看向周围的观众:“地墟的工匠,不是不想学,是没地方学。不是不想用好工具,是买不起。不是不注重安全,是很多时候没得选。”

      “我做的这套系统,也许不完美,也许有风险。但它至少给了地墟人一个选择——一个能用得起的,能学得会的,能自己维护的选择。”

      “而器造司……”她转向李长老,“你们给过他们选择吗?”

      全场鸦雀无声。

      连远处主舞台上的礼官都忘了敲钟。

      李长老的脸色铁青。他握着那份调查报告的手,指节发白。

      严长老忽然叹了口气。

      “李长老,”他说,“我记得三十年前,器造司刚成立的时候,第一任司长说过一句话:‘技术的价值,不在于多先进,而在于能让多少人受益。’”

      他看向云烬那朴素的展台:“这套系统,也许不够先进,但它确实在努力让更多人受益。”

      这话,等于给这场争执定了性。

      李长老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体面:“严老说得对。技术的价值确实在于惠及民众。但安全问题也不能忽视……”

      “安全问题可以讨论,可以改进。”严长老打断他,“但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什么都不做。器造司当年推广‘标准化法器’的时候,不也出过事故吗?后来不也改进过来了吗?”

      他这是在提醒李长老——当年器造司推广自己的标准时,也遇到过阻力,也出过问题。不能现在自己站稳了,就不让别人尝试。

      李长老不说话了。

      他知道,今天这场评审,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好了。”一直沉默的南宫煜开口了,“技术讨论归技术讨论,评审还是要继续。其他委员有什么看法?”

      其他几位委员互相看了看。

      公孙明先开口:“我觉得这套系统……思路可取,但成熟度不够。建议先小范围试点,观察效果。”

      另一个技术官僚附和:“安全风险确实需要重视。建议增加更多的防护机制和权限控制。”

      剩下的人基本也是类似意见——肯定思路,但强调风险和谨慎。

      最后轮到严长老。

      他想了想,说:“我给这套系统三个评价:第一,设计思路有突破性价值;第二,实际应用效果有待验证;第三,代表了一种值得鼓励的技术发展方向。”

      这个评价很中肯,也很有分量。

      李长老面无表情地听完,最后说:“综合各位委员的意见,这套系统的评分是……”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

      中游偏上。

      一个既不会让它脱颖而出,也不会让它太难看的分数。

      墨守拙松了口气——这已经比预想中好了。

      但云烬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评审团离开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很多人离开时,都会多看云烬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佩,也有担忧。

      “云师傅,”墨离小声说,“刚才太险了……我以为李长老要发飙了。”

      “他不会。”云烬收拾着展台上的东西,“至少不会在公开场合。他要维持形象。”

      墨守拙走过来,表情复杂:“严长老今天……帮了大忙。”

      “嗯。”

      “但这也意味着,你正式进入某些人的视野了。”墨守拙压低声音,“以后要更小心。”

      云烬点点头。

      她看向主舞台那边——李长老正在和其他委员交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但云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今天这场交锋,撕开了一道口子。

      让很多人看到了器造司光鲜外表下的另一面。

      也让很多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技术可以更开放、更普惠的可能性。

      这就够了。

      “云师傅。”凌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这是器造司的技术合作意向书。李长老让我拿给你——如果你愿意把系统的核心算法授权给器造司,他们会提供研发资金和推广支持。”

      云烬接过意向书,翻了翻。

      条款写得很漂亮,但核心就一条:交出算法,换取资源。

      “这是招安。”她合上文件。

      “是。”凌尘承认,“但也是机会。有了器造司的资源,你的系统能更快推广。”

      “条件是交出控制权?”

      “条件是你成为‘合作方’。”凌尘顿了顿,“但实际操作中……你知道的。”

      云烬把文件还给他:“替我谢谢李长老的好意。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凌尘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收起文件,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玉简:“这个,是我师父让我给你的。他说……有些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云烬接过玉简,没立刻看。

      “帮我谢谢严长老。”

      “我会的。”凌尘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天工学社的沈先生,你见过了吧?”

      “嗯。”

      “他那人……可以信任。如果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找他。”凌尘说完,摆摆手走了。

      云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打开那枚玉简。

      里面只有一句话:

      【种子已经种下。浇水的事,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

      她收起玉简,看向广场上逐渐亮起的灯火。

      天快黑了。

      天工大典的第一天,结束了。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墨离开始拆卸展台,墨守拙在整理资料。云烬帮忙把原型机装箱,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云师傅,”墨守拙突然问,“明天还来吗?”

      “来。”云烬说,“大典还有两天。该展示的,还没展示完呢。”

      她想起维生舱里那份名单,想起苏文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左臂深处那个等待激活的“净化协议”。

      有些真相,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揭开。

      而现在,时机还没到。

      但快了。

      她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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