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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早上七点五十六分,南谢依站在特案组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那儿,看着门板上那块小小的铭牌,想起昨晚那辆停在停车场的黑色SUV,想起那个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的模糊轮廓。

      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程青禾一个人。她今天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南谢依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拿在手里,走向靠窗那张桌子。

      雒清悸还没到。

      她把咖啡放下,位置和昨天一样,离桌边很近。放好之后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上还是那么干净,只有一杯水,满的。昨天的空杯子已经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程青禾忽然开口。

      “三楼。”

      南谢依停住,转头看她。

      程青禾还是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档案室在三楼。”她说,“八点半开门。”

      南谢依愣住。

      程青禾没再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开口。

      “谢谢。”

      程青禾没回答。

      南谢依站了两秒,然后回自己位置坐下。

      八点整,宋玄青来了。今天他头发更乱,眼睛下面黑眼圈更深,进门就叹气:“局长昨晚没闹,但我睡不着了。”

      孟砚白跟在他后面进来,听见这话就笑:“你这就是贱。”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八点零二分,门开了。

      紫色的长发从门口经过,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南谢依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边。她看见那只手放下杯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她没抬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八点半,南谢依站起来,走到雒清悸桌边。

      雒清悸抬头看她。

      “我去三楼。”南谢依说。

      雒清悸看着她,没说话。

      南谢依等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她停住,回头。

      雒清悸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过来。

      “一起。”她说。

      南谢依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电梯,三楼。

      三楼比五楼安静,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牌子:档案一科,档案二科,资料室,库房。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雒清悸往那边走,南谢依跟在后面。

      那扇门上贴着三个字:旧档库。

      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档案盒。窗户很小,在很高的地方,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开着几盏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惨白。

      靠门口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找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雒清悸走过去,把手里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周雨兰。”她说,“七年前的案子。”

      老人接过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雒清悸。

      那双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了一下。

      “特案组的?”他问。

      雒清悸点头。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往架子深处走。

      “等着。”

      他消失在架子后面。

      南谢依站在雒清悸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档案盒。有的盒子已经泛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有的还很新,白色的,贴着标签。

      “他认识你。”南谢依说。

      雒清悸没说话。

      “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南谢依说,“像认识你。”

      雒清悸还是没说话。

      南谢依转头看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架子,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身侧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

      等了很久,大概五分钟,那个老人从架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灰色的档案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就这些。”他说,“七年前的,没电子档,只有纸的。”

      雒清悸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老人坐下,继续看报纸。

      雒清悸伸手,打开盒子。

      南谢依凑过去看。

      盒子里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份报告,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周雨兰,女,32岁,死亡案。

      雒清悸把那份报告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职业,住址。职业那一栏写着:无。住址那一栏写着:城西区东华路47号。

      南谢依看见那个地址,愣了一下。

      东华路47号。

      周城那个小区,在东华路。她没注意是多少号,但东华路就是那条路。

      雒清悸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现场描述。死者被发现于家中卧室,仰卧于床上,无外伤,无挣扎痕迹。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为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

      南谢依看着那行字,想起周城的法医报告。

      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

      一样。

      雒清悸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法医报告。死因:心脏骤停。无中毒,无病理改变,无外伤。

      南谢依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雒清悸继续往后翻。第四页是现场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卧室,很普通的那种。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只手和一点头发。那只手垂在床边,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

      圆的,金属的。

      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花纹。

      雒清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也是照片。这一张是现场全景,从门口拍的。卧室门开着,能看见床,能看见床头柜,能看见墙角。

      那个墙角。

      南谢依看见那个墙角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位置,和周城卧室里周雨蓉站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雒清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六页。

      第六页是证人笔录。只有一份,证人姓名被涂黑了,只留下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字。

      雒清悸看着那个涂黑的地方,没说话。

      南谢依也看着那个涂黑的地方。

      “为什么涂黑?”她问。

      雒清悸没回答。

      那个老人忽然开口。

      “保护证人。”他说,头都没抬,继续看报纸,“有些案子,证人要保护。”

      雒清悸转头看他。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有点亮。

      “这个证人,”她说,“是谁?”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忘了。”他说,“七年前的事了,谁记得。”

      雒清悸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人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雒清悸转回头,继续翻档案。

      后面几页是各种表格,签字,日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把档案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贴在档案袋的内侧。很小,黑白,是一个女人的正面照。

      周雨兰。

      南谢依凑过去看。

      那个女人三十出头,圆脸,大眼睛,眉毛很淡。她看着镜头,没笑,也没不笑,就是看着。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扎得很紧,是一个髻。

      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耳钉,银色的,反光。

      南谢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像。

      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周雨蓉,是那种感觉。那种看着镜头,没表情的感觉。

      周雨蓉在接待室里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没表情。

      雒清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黑色的笔迹,有点褪色了:“周雨兰,32岁,2017.3.12”。

      南谢依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周城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2019.4.3 和姐姐”

      2017.3.12。

      2019.4.3。

      两年多。

      周雨兰死的时候,周城和周雨蓉还在拍照,还在笑。

      南谢依站在原地,想着这些事。

      雒清悸把档案合上,放回盒子里。

      “可以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南谢依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老人忽然开口。

      “那个案子,”他说,“当时查了三个月。”

      雒清悸停住,回头看他。

      老人没抬头,还是看着报纸。

      “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说,“就结了。”

      雒清悸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翻了一页报纸。

      “后来那个证人,”他说,“也死了。”

      雒清悸愣住。

      南谢依也愣住。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们。

      “也是心脏骤停。”他说,“过了半年。”

      雒清悸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很亮。

      “叫什么?”她问。

      老人摇头。

      “不知道。那个案子不在我这儿,在刑侦那边。”

      雒清悸没说话。

      老人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雒清悸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门。

      南谢依跟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雒清悸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比平时快。

      南谢依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停住。

      她站在那儿,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没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半年。”她说。

      南谢依点头。

      “证人。心脏骤停。”

      雒清悸没说话。

      电梯来了,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雒清悸靠在角落,低着头,没说话。

      南谢依站在中间,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倒影里,雒清悸低着头,紫色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看不见表情。

      但她垂着的那只手,手指在轻轻蹭着裤缝。

      那个动作。

      很小,很轻,一下一下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雒清悸走出去。

      南谢依跟上。

      穿过大厅的时候,南谢依看见那个年轻警员站在门口,正在和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这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是一个髻。

      周雨蓉。

      南谢依脚步顿了一下。

      雒清悸也停住了。

      周雨蓉正在和那个警员说什么,一边说一边点头。她没看见她们。

      雒清悸站在原地,看着她。

      南谢依站在雒清悸旁边,也看着她。

      周雨蓉说完话,转身往外走。

      她转身的时候,手抬起来了一下,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

      但南谢依看见了。

      她左手腕上,那个手链反了一下光。

      圆的,金属的。

      两条鱼,头尾相连。

      周雨蓉走出门,消失在阳光里。

      雒清悸站在原地,没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她来了。”她说。

      南谢依点头。

      “又来了。”

      雒清悸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亮的长方形。

      “她来干什么?”南谢依问。

      雒清悸没回答。

      但她的手指又在身侧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

      南谢依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档案室里,那个老人说的话。

      “后来那个证人,也死了。也是心脏骤停。”

      周雨蓉是证人吗?

      在那个七年前的案子里,她是证人吗?

      那个站在角落里,什么都没做就走了的人,是她吗?

      南谢依不知道。

      但她看着雒清悸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忽然很想问。

      “你在想什么?”她问。

      雒清悸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忽然转身,往电梯走。

      南谢依跟上。

      电梯里,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五楼到了,门打开,雒清悸走出去。南谢依跟在后面。

      走廊里,雒清悸走得很慢。

      走到特案组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她站在门口,没推门。

      南谢依站在她后面,等着。

      过了几秒,雒清悸开口。

      “那个证人,”她说,“可能不止一个。”

      南谢依愣住。

      雒清悸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周雨兰的案子里,有一个证人。”她说,“周城的案子里,有一个证人。都是站在那个角落,都是什么都没做,都是走了。”

      她顿了顿。

      “都是戴着那个手链。”

      南谢依不知道该说什么。

      雒清悸推开门,走进去。

      南谢依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宋玄青正在和孟砚白说什么,看见她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说话。

      雒清悸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南谢依也回自己位置,坐下。

      她看着雒清悸的背影,想着刚才那些话。

      都是戴着那个手链。

      那个手链,到底代表什么?

      是信物?是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院长奶奶说过的那些话。

      两条鱼,头尾相连。生生世世。轮回。

      但这不是轮回。

      这是死亡。

      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还活着。两个站在角落里的人,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很想再去看一眼那个档案。

      那个七年前的档案。

      看看那个被涂黑的证人名字,到底是什么。

      看看那个半年后也死了的证人,又是谁。

      五点半的时候,宋玄青先走了。孟砚白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南谢依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走了。程青禾也走了。

      六点,办公室里只剩南谢依和雒清悸。

      南谢依看完手里那本案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暗了,灰蒙蒙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时候,雒清悸没抬头。

      南谢依站在墙边,看着她。

      过了几秒,雒清悸忽然开口。

      “明天还去吗?”

      南谢依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雒清悸桌边。

      “去。”她说。

      雒清悸抬头看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很深。

      “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雒清悸说,“我想知道是谁。”

      南谢依点头。

      “我也是。”

      雒清悸看着她,没说话。

      南谢依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雒清悸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明天八点半。”她说。

      南谢依笑了一下。

      “好。”

      她转身走回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拿起包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那杯咖啡,”她说,“喝了吗?”

      雒清悸没抬头。

      “喝了。”

      南谢依看着桌上那个空杯子,笑了一下。

      “明天还是黑咖啡,一份糖?”

      雒清悸终于抬头,看着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嗯。”

      南谢依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雒清悸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明天见。”南谢依说。

      然后她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没停,直接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想着明天八点半,想着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想着雒清悸说“明天还去吗”的时候那种语气。

      不是问句。

      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来。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南谢依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明天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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