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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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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南谢依站在特案组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那儿,看着门板上那块小小的铭牌,特案组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程青禾一个人。她今天没在吃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看屏幕。
南谢依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拿在手里,走向靠窗那张桌子。
雒清悸还没到。
她把咖啡放下,位置和昨天一样,离桌边很近。放好之后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上还是那么干净,只有一杯水,满的,和一个文件夹,合着的。那杯咖啡她昨天喝完了,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扔的,桌上没有痕迹。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程青禾忽然开口。
“你每天都买。”
南谢依停住,转头看她。
程青禾还是看着电脑屏幕,没抬头。她的声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南谢依说。
程青禾没再说话。
南谢依站了两秒,然后回自己位置坐下。
八点整,宋玄青来了。今天他头发更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进门就叹气:“局长昨晚又闹,我三点才睡。”
孟砚白跟在他后面进来,听见这话就笑:“你干脆让它回去算了。”
“它不回去!程姐,你家猫是不是想我了?”
程青禾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八点零三分,门开了。
紫色的长发从门口经过,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南谢依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边。她看见那只手放下杯子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比昨天长一点。
南谢依继续看电脑屏幕。
九点多的时候,沈铭川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不太好看。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键盘声。
南谢依看着电脑屏幕,但注意力一直在那边。她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那杯咖啡在慢慢变少。
十点多的时候,南谢依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经过雒清悸桌边,看见那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她没停,直接走回自己位置。
十一点的时候,沈铭川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他挂断电话,站起来。
“我去局里开会。”他说,“下午回来。”
他走了。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十一点半,宋玄青忽然问:“城西那个案子,真的就结了?”
没人回答。
他继续说:“两个人都是心脏骤停,都是三十出头,都是独居。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吧?”
孟砚白看了他一眼:“上面说结就结了,我们有什么办法。”
宋玄青皱着眉,没再说话。
南谢依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她看了一眼雒清悸的方向,她还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文件。但那个姿势和之前一样,很久没动过。
十二点,午饭时间。宋玄青招呼大家去食堂,孟砚白合上电脑。程青禾站起来,跟着一起走。
南谢依站起来,看了一眼雒清悸。
她还坐在那里,没动。
南谢依想了想,走过去。
“雒组长,吃饭吗?”
雒清悸抬头看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午间的光线里有点亮。
“不去。”她说。
南谢依站在她桌边,没走。
雒清悸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雒清悸开口。
“你站着干什么。”
南谢依笑了一下。
“等你回答。”
雒清悸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不到一秒。但南谢依看见了。
雒清悸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回答了。”她说,“不去。”
南谢依还是没走。
“那明天呢?”她问。
雒清悸又抬头看她。
“什么明天?”
“明天我问的时候,”南谢依说,“你会去吗?”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几秒,她开口。
“不知道。”
南谢依点点头。
“那我明天再问。”
她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雒清悸在看她。
食堂里,宋玄青问她:“你今天怎么站那么久?”
南谢依夹了一筷子菜:“等她回答。”
“她回答了吗?”
“回答了。”
“那不就得了。”
南谢依没说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雒清悸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桌上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放在桌角,空空的。
南谢依看了一眼,回自己位置坐下。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沈铭川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更不好看,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一句话没说。
宋玄青看了看他,没敢问。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三点多的时候,南谢依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经过雒清悸桌边,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看着窗外。
她没停,直接走回自己位置。
四点多的时候,沈铭川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他忽然站起来。
“行,我马上来。”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局里叫我去一趟。”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五点半的时候,宋玄青先走了。他说今晚得回去给局长买罐头,不然明天它能把他的床拆了。孟砚白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南谢依一眼。
“你还不走?”
南谢依看了一眼雒清悸的方向。
“再看会儿。”
孟砚白没说什么,走了。程青禾也走了。
六点,办公室里只剩南谢依和雒清悸。
南谢依看完手里那本案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暗了,灰蒙蒙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时候,雒清悸没抬头。
南谢依站在墙边,看着她。
过了几秒,雒清悸忽然开口。
“那个手链。”她说。
南谢依没动,等着。
雒清悸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起来了。”她说,“那个花纹,我在哪儿见过。”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桌边。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有点深。
“不是藏传佛教。”她说,“是别的东西。”
南谢依等着。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是一个案子。”她说,“很多年前的案子。”
南谢依愣了一下。
雒清悸看着她,继续说。
“那时候我还没来特案组。我在另一个部门。那个案子里,有一个人戴着这样的手链。两条鱼,头尾相连。”
南谢依看着她,没说话。
雒清悸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那个人死了。”她说,“也是心脏骤停。”
南谢依愣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也是心脏骤停?”南谢依问。
雒清悸点头。
“也是。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病理改变。就是心脏突然停了。”
南谢依想了想。
“那个人,和周城、第一个死者,有关系吗?”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那个案子,当时也结了。正常死亡。”
南谢依看着她。
“你当时查过吗?”
雒清悸摇头。
“没查。我刚到那个部门,什么都不懂。别人说结了就结了。”
南谢依没说话。
雒清悸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那个人的名字,我还记得。”
南谢依等着。
雒清悸转过头,看着她。
“周雨兰。”她说。
南谢依愣住。
周雨兰。周雨蓉。周城。
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周城和周雨蓉站在湖边,笑得很开心。和姐姐。
周雨蓉是姐姐。周城是弟弟。
那周雨兰呢?
“周雨兰,”南谢依说,“和周雨蓉、周城,是什么关系?”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
“不知道。”她说,“但姓周。”
南谢依站在原地,想着这三个名字。
周雨兰。周雨蓉。周城。
雨兰,雨蓉,城。
像是兄妹。
像是姐弟。
“那个手链,”南谢依说,“周雨兰也戴着?”
雒清悸点头。
“我看见的那个画面里,她抬手的时候,那个手链反光。两条鱼,头尾相连。”
南谢依想了想。
“那周雨蓉手上那个,”她说,“是一样的?”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
过了几秒,雒清悸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看见的那个,和她手上那个,一样。”
南谢依站在原地,想着这件事。
三个人。两个死了,心脏骤停。一个活着,戴着同样的手链,站在弟弟死亡的现场,什么都没做,然后走了。
她忽然想起院长奶奶手上那个手链。
两条鱼,头尾相连。生生世世。
院长奶奶说,那是轮回。
“那个手链,”南谢依说,“代表什么?”
雒清悸摇头。
“不知道。”
南谢依看着她。
“你看见的那个画面,”她说,“周雨兰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吗?”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
南谢依愣住。
“有?”
雒清悸点头。
“有一个人,站在角落。和周雨蓉站的那个位置,一样。”
南谢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两个现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链,同样的心脏骤停。
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另一个人倒下。
什么都没做。
然后走了。
“那个人,”南谢依说,“你看见脸了吗?”
雒清悸摇头。
“没看见。和这次一样,只看见背影。”
南谢依想了想。
“那个背影,”她说,“像谁?”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很深。
“不知道。”她说。
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
南谢依看见了。
她没问。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南谢依忽然开口。
“明天,”她说,“我想去查那个案子。”
雒清悸看着她。
“那个周雨兰的案子,”南谢依说,“很多年前的那个。”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等着。
过了几秒,雒清悸开口。
“档案室。”她说,“三楼。”
南谢依愣了一下。
“你知道?”
雒清悸没回答。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的,不是空的,是别的什么。
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发现她在做自己想过但没做的事。
南谢依看着她。
“你去过?”她问。
雒清悸摇头。
“没去过。”她说,“但知道在那儿。”
南谢依点点头。
“那我明天去。”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拿起包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那杯咖啡,”她说,“还是黑咖啡,一份糖?”
雒清悸看着她。
“嗯。”
南谢依笑了一下。
“好。”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雒清悸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南谢依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没停,直接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想着周雨兰那个名字,想着那个很多年前的案子,想着雒清悸说“我看见的那个画面里”的时候,那种语气。
她看见过。
她一直看见。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南谢依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看看雒清悸看见的那些画面。
那些她每天都会看见的,很多很多的画面。
那些死人。
那些站在角落里的人。
那些什么都没做就走了的人。
一楼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
大厅里,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南谢依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那里。
雒清悸没走。
她坐在车里,驾驶座上,没发动,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
南谢依站在原地,看着她。
隔着半个停车场,隔着那些停着的车,隔着路灯的光。
她看不见雒清悸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在。
还坐在那里。
公交车来了,南谢依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停车场越来越远,看着那辆黑色的SUV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拐角。
她想起刚才雒清悸说“我看见的那个画面里”的时候,那种语气。
很轻,很淡。
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她知道那不平常。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间里,雒清悸说“很多痕迹。到处都是”的时候,那种语气。
习惯。
她说习惯。
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跑的路灯。
她忽然很想明天快点来。
想去档案室。
想查那个很多年前的案子。
想看看周雨兰是谁。
想看看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