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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回到寝室的第四十七分钟,战争爆发了。

      导火索是一盆多肉植物。

      准确说,是闻清语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中的第三盆——一株饱满的“桃美人”,叶片圆润如粉色的卵石,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原本安居在白色陶瓷盆里,旁边挨着它的“兄弟姐妹”:一丛“玉露”,几株“熊童子”,还有一盆长势过于旺盛的“胧月”,枝叶已经蔓延到了隔壁花盆的领空。

      战争的另一方,是杳溶棠的飞刀。

      不是有意的。至少闻清语愿意这么相信。

      事情发生在清晨六点零三分——杳溶棠雷打不动的晨练时间。黑衣少女站在寝室左侧区域的中央,距离闻清语的窗台七步远。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双手垂在身侧。黑色的狐尾在身后静止,尾尖那个银色蝴蝶结在透过灰色窗帘缝隙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然后她动了。

      右手闪电般抬起,甩出——

      一道银光划过空气,钉在了闻清语床头木板的正中心,距离她睡前放在那里的魔杖只有两厘米。刀柄微微颤动,发出“嗡”的轻鸣。

      这是杳溶棠的日常训练:在完全不使用视觉的情况下,靠听觉、空气流动和空间记忆投掷飞刀,确保每一刀都落在预定位置,误差不超过三厘米。她已经在同一块木板上练习了三周,那里密密麻麻布满刀痕,像个被虫蛀坏的蜂巢。

      问题出在今天早上。

      闻清语昨晚熬夜看《契约魔法考》的笔记——图书馆的经历让她对这门课产生了浓厚兴趣——睡得晚了些。她的猫科生物钟在六点时处于深度睡眠阶段,整只猫蜷在被窝里,银白色的尾巴露在外面,尾尖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当飞刀破空声响起时,她在梦里正和图书馆的甜点书争论果酱里该不该加柠檬皮。

      “噗。”

      不是飞刀入木的声音。

      是更柔软的、湿润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闻清语的猫耳朵瞬间竖起。她从床上弹起来——字面意义上的弹,猫科动物的反射神经让她在半秒内完成了从蜷缩到直立的转换——翠绿色的眼睛瞪大,看向声音来源。

      她的窗台。

      那盆“桃美人”的陶瓷盆正中,插着一把飞刀。

      刀身完全没入土壤,只露出黑色刀柄。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被冲击力震得微微颤抖,最靠近刀身的那片叶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透明的汁液正缓缓渗出。

      时间静止了三秒。

      闻清语的尾巴炸毛了。

      不是比喻。她那条银白色的猫尾巴瞬间膨胀成平时两倍粗,每一根毛都直立起来,尾尖高频颤抖。她的耳朵向后压平,喉咙里发出猫科动物特有的、低沉的警告声:“嘶——”

      杳溶棠睁开眼睛。

      赤红的瞳孔先看向自己预定的目标——床头木板,飞刀准确命中。然后她转向窗台,看到那盆插着刀的多肉植物,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误差。”她说。

      “误……差?”闻清语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和心疼混合的颤抖,“你差点杀了我的桃美人!”

      “没死。”杳溶棠走过去,拔出飞刀。刀身上沾着湿润的土壤,她把刀在窗帘上擦了擦——这个动作让闻清语的眉头跳了一下,“只是叶子。会愈合。”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盆!”闻清语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跑到窗台边,小心地检查受伤的叶片。伤口不大,但透明的汁液还在往外渗,像在流泪,“我养了它半年!从这么小——”她用手指比了个硬币大小,“养到这么大!”

      杳溶棠看着那株植物,又看了看闻清语炸毛的尾巴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两秒。

      “抱歉。”她说。

      两个字。平直,没有起伏,但确实是道歉。

      闻清语的炸毛稍微平息了一点,尾巴的毛慢慢伏下去,但尾尖还在不安地抖动:“你……你晨练能不能换个地方?或者换个目标?”

      “这里最好。”杳溶棠说,“距离,光线,通风。”

      “可是我的植物——”

      “移走。”

      “不行!窗台是它们唯一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闻清语抱起那盆受伤的桃美人,像抱着受伤的孩子,“而且你的区域已经有整个寝室的一半了,我只有这一小片窗台——”

      “七分之三。”杳溶棠打断她,“你占七分之三。我占七分之四。窗台是公共区域。”

      “公共区域你就往上面扔飞刀?”

      “误差。”杳溶棠重复,“平时不会。”

      “今天为什么会有误差?”

      杳溶棠的视线落在闻清语身上。从炸毛的猫耳朵,到泛红的眼眶,到抱着花盆的、微微发抖的手,最后到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白皙的脚背,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你动了。”她说。

      “我睡觉当然会动!”

      “今天动得多。”杳溶棠转过身,开始擦拭飞刀上的泥土,“呼吸频率改变,空气流动异常。干扰判断。”

      闻清语愣住。

      所以……是她的错?因为她睡得不安稳,导致杳溶棠的计算出现误差?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最后只是小声说,“那至少……下次瞄准别的地方。别对着我的植物。”

      杳溶棠没说话。她擦完刀,走向自己的武器架,把飞刀放回原处。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盒,走回来,递给闻清语。

      “药。”她说。

      闻清语打开盒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是杳溶棠平时处理伤口用的外伤药膏。

      “给我的?”她问。

      “给植物。”杳溶棠指了指那盆桃美人,“伤口。涂一点。促进愈合。”

      闻清语看着药膏,又看看杳溶棠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她说,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小心地涂在多肉叶片的伤口上。透明的汁液和绿色的药膏混合,形成一种奇怪的颜色,但伤口很快就不再渗液了。

      杳溶棠看着她涂药,然后说:“我会调整角度。”

      “什么?”

      “飞刀。”她说,“向上偏五度。避开窗台。”

      闻清语的猫耳朵竖了起来:“真的?”

      “嗯。”

      “那……谢谢。”闻清语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她把药膏还给杳溶棠,“这个还你。”

      “留着。”杳溶棠转身走向门口,“我还有。今天训练,晚上回。”

      她离开了寝室。

      闻清语抱着桃美人坐在床边,尾巴轻轻摆动。她看着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又看看床头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刀痕,最后目光落在手里的药膏盒上。

      “真是个……怪人。”她小声对桃美人说。

      桃美人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伤口处的药膏已经开始凝固,像一小块绿色的琥珀。

      第一场战争以和平协议告终。

      第二场战争在当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爆发。

      这次的主题是:晚饭。

      闻清语从学院食堂带回了两份套餐——这是辅助术者科的福利,学院认为治愈者们需要保持良好的营养。套餐内容很丰盛:香煎鱼排配柠檬汁,奶油蘑菇汤,蔬菜沙拉,还有一小块芝士蛋糕作为甜点。

      她把食物摆在长桌——那张位于寝室中央、理论上属于公共区域的橡木长桌——靠她自己那一侧的位置上。餐具摆好,餐巾折成简单的花形,甚至点了两根小蜡烛(魔法蜡烛,火焰不会点燃任何东西,只会发出温暖的光)。

      然后她看向杳溶棠。

      黑衣少女正坐在自己的垫子上,面前摊开一块油布,上面放着……某种肉。

      深红色的,纹理粗糙,还带着少许筋膜。没有经过任何烹饪,就是纯粹的、生的肉块。杳溶棠用小刀切成整齐的小块,然后直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吃一块饼干而不是生肉。

      闻清语的猫耳朵向后撇了撇。

      猫科动物对气味的敏感度让她能清楚地闻到那股生肉的血腥味。她的胃轻微抽搐了一下。

      “那个……”她轻声说,“我带了晚饭。你要不要……一起吃?”

      杳溶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精致的食物,摇头:“不饿。”

      “可是你中午也没吃。”闻清语记得很清楚,午餐时间杳溶棠在训练场待了整整三小时,回来只喝了几口水,“训练需要能量,光吃生肉不够的。”

      “够。”杳溶棠切下另一块肉,“魔物肉。高能量。”

      闻清语的尾巴不安地卷起来:“魔物肉?你从哪里弄来的?”

      “任务报酬。”杳溶棠说,“上周。边境巡逻。击杀。分配。”

      她说话的方式总是这样,把完整的句子拆成碎片,像在节省能量。

      “可是生吃……不会有寄生虫吗?魔物体内的寄生虫很多都是魔法寄生种,普通的驱虫药没用——”

      “处理过了。”杳溶棠打断她,“净化咒。高温炙烤三秒。杀死寄生虫。保留营养。”

      闻清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杳溶棠继续吃生肉,动作机械而高效,每口大小一致,咀嚼次数相同,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她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晚餐。鱼排煎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里鲜嫩。蘑菇汤香浓顺滑。但不知为什么,她没什么胃口。

      “你……”她犹豫了一下,“一直这么吃吗?”

      “嗯。”

      “不会腻吗?”

      “食物是燃料。”杳溶棠说,“味道不重要。”

      闻清语的猫耳朵垂了下来。她想起在图书馆里,杳溶棠喝月光薄荷茶的样子——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喝了第二口,而且喝得比第一口多。她还记得果酱的味道,说了“不差”。

      所以……她不是完全不在乎味道。

      只是习惯了不在乎。

      “试试这个?”闻清语切了一小块鱼排,放在小碟子里,推过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就一口。不好吃就算了。”

      杳溶棠盯着那块鱼排看了五秒。

      然后她放下小刀,用两根手指——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拈起鱼排,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如何?”闻清语期待地问。

      “软。”杳溶棠评价,“调味过重。”

      “那汤呢?”闻清语舀了一小勺蘑菇汤,递过去。

      这次杳溶棠犹豫得更久。她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闻清语,最后凑过去,就着闻清语的手喝了一口。

      闻清语愣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用她的勺子。

      但杳溶棠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尝完汤,说:“腻。”

      “蔬菜沙拉?”

      “生菜。可以。”杳溶棠这次自己拿叉子叉了一片生菜叶,蘸了点沙拉酱,吃了,“这个。不错。”

      闻清语的猫尾巴愉快地翘起来:“那你要不要——”

      “不用。”杳溶棠回到自己的生肉前,“这些够了。”

      “可是你才吃这么点……”

      “够了。”杳溶棠的语气变得强硬,“我的事。别管。”

      闻清语闭嘴了。她收回餐具,默默吃自己的晚餐。但她的目光不时瞟向对面。

      杳溶棠吃生肉的样子其实……很熟练。小刀切肉的角度精准,每一块大小完全相同,放入口中的时机规律得像个钟摆。她咀嚼时脸颊微微鼓起,黑色的狐耳朵随着咀嚼动作轻微颤动——那是闻清语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杳溶棠的油布边缘,露出一角纸包。纸是粗糙的牛皮纸,用细绳捆着,上面有熟悉的字迹——是图书馆里甜点书的圆润字体,写着:“备用粮(人类可食用版)”。

      闻清语的猫耳朵抖了抖。

      那是什么?甜点书给的?什么时候给的?她怎么没看见?

      杳溶棠注意到她的视线,迅速用油布盖住纸包,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违禁品。

      “那是什么?”闻清语忍不住问。

      “没什么。”

      “我看见了,上面写着——”

      “没什么。”杳溶棠站起来,把剩下的生肉包好,纸包塞进背包深处,然后开始收拾油布和小刀。她的动作比平时快,带着一种罕见的仓促。

      闻清语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但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只好转移话题:“明天……有协同训练课。教授说要两人一组完成采集任务。”

      “嗯。”杳溶棠已经收拾完毕,坐到垫子上开始擦刀。

      “我们……一组?”闻清语小心地问。虽然她们是室友,虽然学院说她们有魔力共鸣,但杳溶棠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愿意和她组队。

      杳溶棠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便。”她说。

      “那就是同意了?”

      “嗯。”

      闻清语的尾巴轻轻摆动:“任务地点在迷雾森林,要采集月光苔。那种苔藓只在晚上发光,所以我们可能需要夜间行动……”

      “知道。”杳溶棠打断她,“准备保暖衣物。驱虫药。照明石。备用武器。”

      “武器?我也需要吗?”

      “你需要活着。”杳溶棠看了她一眼,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话很直接,“迷雾森林有夜行魔物。不会因为你温柔就不吃你。”

      闻清语的猫耳朵向后撇了撇:“我……我会准备。”

      “七点。宿舍门口。”杳溶棠说,“迟到不等。”

      “好。”

      对话结束。杳溶棠继续擦刀,闻清语开始收拾餐桌。她把没吃完的蛋糕用保鲜咒封好,打算明天当早餐。然后她看向窗台上的多肉植物,给它们浇水,修剪过长的枝叶。

      当她给那盆受伤的桃美人涂第二次药膏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明天。”

      闻清语回头:“嗯?”

      “任务。”杳溶棠说,眼睛依然盯着自己的刀,“跟紧我。别乱跑。”

      “我会的。”

      “受伤了先自保。别管我。”

      闻清语皱眉:“那怎么行,我是辅助术者,我的职责就是——”

      “你的职责是活着。”杳溶棠终于抬起头,赤红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颗燃烧的炭,“死了的辅助术者没用。”

      这话很冷酷,但闻清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担心自己。

      “我不会死的。”闻清语轻声说,“你也是。我们都活着回来。”

      杳溶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擦刀。

      “嗯。”她说。

      一个字。但闻清语的猫耳朵竖了起来。

      夜深了。

      闻清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她床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能听见对面均匀的呼吸声——杳溶棠已经睡着了,或者至少是闭着眼睛在休息。

      她的目光落在杳溶棠的背包上。

      那个纸包……到底是什么?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她翻了个身,猫尾巴在身后烦躁地摆动。

      也许……只是零食?甜点书给的魔法饼干之类的?

      但杳溶棠藏起来的样子,实在不像只是零食。

      闻清语决定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颈间的猫眼石项链,就像杳溶棠左肩的咒印。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杳溶棠坐了起来。黑衣少女在月光中像个剪影,她打开背包,拿出那个纸包,解开细绳。

      里面是……饼干。

      但不是普通的饼干。那些饼干是星星形状的,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像把月光凝固成了点心。闻清语能闻到淡淡的蜂蜜香,还有一丝图书馆里那种陈旧纸张的温暖气味。

      杳溶棠拿起一块饼干,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叹了口气。

      她把饼干放回纸包,重新捆好,塞回背包深处。然后躺下,背对闻清语。

      一切恢复寂静。

      但闻清语知道了。

      那些饼干,是甜点书给杳溶棠的“备用粮”。但杳溶棠没有吃。她宁愿吃生肉,也没有碰那些饼干。

      为什么?

      闻清语不知道。也许饼干太“软弱”,不符合兵者的形象。也许她不想欠人情——即使是书的人情。也许……那些饼干让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图书馆?想起那些会说话的书?想起那七十二小时里,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第一次并肩而坐的时光?

      闻清语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多肉植物新生的叶片,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探出头来。

      她翻了个身,尾巴卷到身前抱着,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任务。

      明天,她们要第一次正式以“搭档”的身份行动。

      虽然这个搭档关系摇摇欲坠。

      虽然她们之间还有无数看不见的墙。

      但至少……杳溶棠会让她跟紧。

      至少……她会说“别死”。

      这算是个开始吧。

      闻清语在入睡前这样想。

      而对面,杳溶棠睁着眼睛,盯着墙壁,赤红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左肩。

      那里,黑色的咒印在寂静的深夜里,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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