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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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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南谢依站在特案组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人。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一杯是自己的,两份糖两份奶。一杯是黑咖啡,一份糖。
昨天雒清悸说“八点”。
她推开门,办公室里没人。宋玄青的电脑关着,孟砚白的茶杯空着,程青禾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靠窗那张桌子也是空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满的。
南谢依走过去,把那杯黑咖啡放在雒清悸桌上,位置和昨天一样,离桌边很近。
然后她回自己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七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紫色的长发从门口经过,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然后安静了两秒。
南谢依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边。
没喝。
八点整,雒清悸站起来,拿起外套。
南谢依也站起来,拿上包。她包里装着那副手套,昨天放进去的,还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电梯,一楼,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老位置。雒清悸上车,南谢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雒清悸发动车子,倒车,开出停车场。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开出城区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开口。
“那个手链。”她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盯着前面的路:“圆的,金属的,上面有花纹。”
南谢依等着。
“昨天她站在那里,”雒清悸说,“和那个警员说话。她抬手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手链反光。”
南谢依想了想:“和你在现场看见的那个,一样吗?”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一样。”她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少,矮房子越来越多。有些是老小区,有些是自建房,墙上爬着藤蔓,窗户生锈。
南谢依看着窗外,想着周雨蓉那个手链。圆的,金属的,上面有花纹。她昨天站在大厅门口,背对着这边,和那个警员说话。她转身的时候,手抬起来了一下,那个手链反了一下光。
“那个花纹,”南谢依说,“是什么样的?”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盯着前面的路,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
“没看清。”她说。
车子拐进那条窄路,两边是那种很老的小区。阳光照在那些旧楼上,墙皮有点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几只野猫蹲在墙根,还是那些,橘色的,花的,黑的,挤在一起晒太阳。
雒清悸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下车。”她说。
两人下车。南谢依看了一眼那些猫,橘色的那只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低头舔爪子。
小区门口拉着警戒线,那两个年轻警员还在。看见雒清悸,其中一个立刻站直了。
“雒组长。”
雒清悸点头,弯腰钻进警戒线。南谢依跟上。
三号楼,六楼。还是那个楼梯间,还是那么暗。南谢依往上爬的时候,又闻到那股味道——不是昨天那种焦糊味,是另一种,很淡,像是灰尘,又像是旧东西放久了的那种味道。
雒清悸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南谢依跟在后面,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有回音。
六楼左边那户门开着,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被撕开了。雒清悸推开门,走进去。
南谢依跟在后面。
屋里还是那么乱。快递盒子,外卖盒,饮料瓶,旧衣服,堆得到处都是。窗帘拉着,很暗。那股焦糊味还在,但淡了很多,被别的味道盖住了。
雒清悸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南谢依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那个角落。那个相框还在,还在那堆杂物里,碎玻璃还在,照片还露着半边。
她从包里拿出手套,戴上,蹲下去,把那个相框拿出来。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某个公园里,背后是湖和柳树。男人是周城,笑得很开心。女人扎着马尾,也在笑。
南谢依看着那张照片,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脸。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眉毛很淡,画过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耳钉,银色的,反光。
她看那个女人的手腕。
左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
圆的,金属的,细细的一圈。上面有花纹,看不清楚是什么花纹,但能看出来是刻上去的,不是光面的。
南谢依盯着那个手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黑色的笔迹,有点褪色了:“2019.4.3 和姐姐”。
南谢依愣住。
姐姐。
她抬起头,看向雒清悸。
雒清悸还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这边,没动。
南谢依站起来,拿着那个相框,走到她旁边。
“背面有字。”她说。
雒清悸转身,看着她手里的相框。
南谢依把相框翻过来,给她看那行字。
“2019.4.3 和姐姐。”
雒清悸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姐姐。”她重复了一遍。
南谢依点头。
雒清悸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
南谢依跟上。
卧室里还是那个样子,勘查灯撤走了,只剩一盏落地灯在墙角,发出昏黄的光。地上什么都没有,周城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
雒清悸站在那个角落,床头柜旁边,就是她昨天盯着看的那个位置。
南谢依站在门口,看着她。
雒清悸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板。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见表情。
过了很久,她忽然蹲下去。
南谢依看见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地板。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闭上眼睛。
那个闭眼的动作,比昨天在楼梯间里更长一点。不是一秒,是两秒,三秒。
她睁开眼,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她说,声音很低,“周雨蓉。她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床上。”
南谢依没说话,等着。
“周城躺在床上,睡着了。”雒清悸说,“周雨蓉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顿了顿。
“然后周城醒了。他看见她,想说话,但没说出来。他坐起来,看着她。然后他倒下。”
南谢依愣住。
“就这些?”她问。
雒清悸点头。
“就这些。”
南谢依想了想:“你看见有人碰他吗?”
雒清悸摇头。
“你看见有人进来吗?”
摇头。
“只有周雨蓉?”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有点亮。
“只有她。”她说。
南谢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角落。床头柜旁边,那个位置,周雨蓉站在那里,看着周城。周城醒了,看见她,想说话,然后倒下。
没有别人。
没有外力。
没有凶手。
南谢依想起沈铭川说的那句话:“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监控显示他自己走进卧室,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她自己就是目击者。”南谢依说,“她在现场,她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做。”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
“但她也是姐姐。”南谢依说,“她弟弟死了,她就在旁边,她什么都没做。然后她走了。”
雒清悸还是没说话。
南谢依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看见她什么表情?”她问,“周雨蓉站在那里的时候,什么表情?”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没表情。”她说。
南谢依愣住。
“没表情?”
雒清悸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城。他醒了,她看着他。他倒下,她看着他。从头到尾,没表情。”
南谢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昨天在接待室里,周雨蓉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眼睛看着雒清悸,一下都没眨。
太直了。
太稳了。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弟弟的人。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那样。
没表情。
南谢依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框,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女人,笑得很开心。和姐姐。2019年4月3日。
四年多以前。
那时候她还会笑。
现在她没表情了。
南谢依把相框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和姐姐。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照片,”她说,“是谁拍的?”
雒清悸看着她。
“如果周雨蓉在照片里,”南谢依说,“那拍照的人是谁?”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看着那张照片,仔细看。周城和周雨蓉站在湖边,背后是柳树,两个人靠得很近,都在笑。拍照的人站在他们对面,把两个人都拍进去了。
“可能是路人。”雒清悸说。
南谢依点头:“可能。”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相框放回那个角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厨房,卫生间,另一间卧室。
另一间卧室门关着。南谢依推开门,里面很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
这是一间书房。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很多书,还有一些杂物。
南谢依走进去,看那些书架上的东西。书,文件夹,几个小摆件,还有一个相框。
她拿起那个相框。
照片上三个人。周城,周雨蓉,还有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有点长,扎在脑后。三个人站在某个饭店门口,背后挂着红灯笼,像是在过什么节。
南谢依看着那个男人,觉得有点眼熟。
她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
这是沈铭川。
她愣住。
雒清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什么东西?”
南谢依转头,看见雒清悸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把手里的相框递过去。
雒清悸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
那个愣,很短,不到一秒。但南谢依看见了。
雒清悸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沈铭川,看了很久。
“这是沈组长。”南谢依说。
雒清悸没说话。
“他和周城认识。”南谢依说,“还有周雨蓉。”
雒清悸还是没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雒清悸把相框放回书架上。
“走了。”她说。
她转身走出书房。
南谢依跟上。
两个人穿过客厅,走出门,下楼梯。楼梯间很暗,雒清悸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南谢依跟在后面,看着她。
下到三楼的时候,南谢依忽然开口。
“你认识那个人吗?”她问。
雒清悸没停,继续往下走。
“那个男的。”南谢依说,“你认识他吗?”
雒清悸下到二楼,停住。
她站在楼梯拐角,没回头。
南谢依也停住,站在她上面两级的台阶上。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不认识。”她说。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南谢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刚才说“不认识”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很低,很平。
但她下楼的速度,比平时快。
南谢依跟下去。
一楼,单元门口,雒清悸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阳光很亮,照在她身上,紫色的头发有点刺眼。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个照片,”她说,“可能是很多年前拍的。沈组长以前在别的部门待过,可能查过什么案子,认识他们。”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看着她。
“这不一定说明什么。”她说。
雒清悸终于转头看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阳光里有点透明,像冰。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往小区门口走。
南谢依跟上。
走到警戒线那里,雒清悸弯腰钻出去,和那两个警员说了句什么。南谢依没听清,只看见那两个警员点头。
然后她继续往车的方向走。
南谢依跟在后面。
上车,发动,开出去。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雒清悸盯着前面的路,表情没变,但南谢依注意到她的手握方向盘握得很紧,骨节有点发白。
她没问。
车子开回城区,高楼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宽。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想着那张照片,想着沈铭川站在周城和周雨蓉中间,三个人都在笑。
她想着雒清悸说“不认识”的时候,下楼的速度变快了。
她想着那双白色的眼睛,在阳光里透明得像冰。
回到局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雒清悸把车停好,两人上楼。
办公室里,宋玄青正在和孟砚白说什么,看见她们进来,抬头想问什么,但看见两个人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雒清悸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南谢依也回自己位置,坐下。
她看着雒清悸的背影,发现她没看文件,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十二点,午饭时间。宋玄青招呼大家去食堂,孟砚白合上电脑,程青禾拿出小饭盒。
南谢依站起来,看了一眼雒清悸。
她还坐在那儿,没动。
南谢依想了想,走过去。
“雒组长,吃饭吗?”
雒清悸没动,没说话。
南谢依站在她桌边,等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食堂里,宋玄青问她:“她今天又怎么了?”
南谢依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
孟砚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雒清悸还在原来的位置,还在看窗外。
她桌上的咖啡,那杯黑咖啡,一口糖,没动过。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沈铭川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笑着说什么,但看见雒清悸,他的笑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雒清悸转头看他。
那双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铭川愣住。
“清悸?”
雒清悸收回视线,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没什么。”她说。
沈铭川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南谢依。
南谢依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案宗。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键盘声。雒清悸一直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没看文件,没动。
南谢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案宗。
四点多的时候,南谢依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经过雒清悸桌边,看见那杯咖啡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过。
她没停,直接走回自己位置。
五点半,沈铭川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挂断,看向雒清悸。
“清悸,城西那个案子,上面让先放一放。等法医报告出来再说。”
雒清悸没说话。
沈铭川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有感觉,但我们现在没证据。那个姐姐,她来认尸了,配合了,我们不能……”
“她在那儿。”雒清悸忽然开口。
沈铭川愣住。
雒清悸转过头,看着他。
“她在那儿,”她说,“周城死的时候。她站在那个角落,看着他。她什么都没做。然后她走了。”
沈铭川看着她,没说话。
雒清悸继续说。
“她手腕上那个手链,圆的,金属的,和我看见的那个一样。她弟弟房间里有他们的合照,四年前拍的,她扎着马尾,笑得很好。但现在她没表情了。”
沈铭川沉默了几秒。
“你看见了。”他说,“但你不能证明。”
雒清悸没说话。
沈铭川走过去,在她桌边站定。
“清悸,我信你。”他说,“但局里要证据,要能拿到法庭上的证据。你看见的,不能。”
雒清悸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铭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点,下班时间。宋玄青第一个跑,孟砚白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南谢依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走了。程青禾也走了。
六点半,办公室里只剩南谢依和雒清悸。
南谢依看完手里那本案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时候,雒清悸没抬头。
她还在看窗外。
南谢依站在墙边,看着她。
“你认识他。”她说。
雒清悸没动。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桌边。
“那张照片上的人,”她说,“你认识。”
雒清悸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有点不一样——不是冰,是别的什么。很深,很暗,像看不见底的井。
“不认识。”她说。
南谢依看着她。
“你刚才下楼的时候,”她说,“走得很快。”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等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拿起包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明天还去吗?”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雒清悸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南谢依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电梯门上的倒影里,她自己在看自己。
她站了两秒,然后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想着雒清悸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冰。
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了很久。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南谢依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碰一下雒清悸的手。
不是想共鸣什么。
只是想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