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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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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往城西开,越开越偏。
高楼越来越少,矮房子越来越多。有些是老小区,有些是自建房,墙上爬着藤蔓,窗户生锈。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倒闭的店铺,卷帘门上喷着涂鸦,玻璃碎了没人修。
南谢依看着窗外,数了数路过的红灯。七个。
“快到了。”雒清悸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雒清悸盯着前面的路,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出现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要说点什么,或者已经说了什么。
南谢依没问,只是继续看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那种很老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阳台上晾着衣服。雒清悸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下车。”她说。
两人下车。南谢依看了看四周,很普通的老城区,下午的阳光照在那些旧楼上,有点懒洋洋的。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人也不跑,只是眯着眼睛看。
雒清悸往小区里走,南谢依跟在后面。
小区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站在旁边。看见雒清悸,其中一个立刻站直了。
“雒组长。”
雒清悸点了下头,弯腰钻进警戒线。
南谢依跟上,经过那两个警员的时候,听见另一个小声说:“那个白眼睛的,就是她?”
“嘘,别说话。”
南谢依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现场在三号楼,六楼。老小区没电梯,只能爬楼梯。楼梯间很暗,每层楼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上有很多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的,一层叠一层。
雒清悸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南谢依跟在后面,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有回音。
爬到四楼的时候,南谢依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雒清悸身上那种,是另一种——很淡,但能闻到,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某种化学药品。
她看了一眼雒清悸的背影,后者没停,继续往上走。
五楼,味道更浓了一点。六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那股味道吹得到处都是。
六楼左边那户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三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有点长,扎在脑后。另一个穿着便装,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看起来像是辖区派出所的。
看见雒清悸,那个穿白大褂的先开口:“雒组长,来了。”
雒清悸点头,走进去。
南谢依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牌号——602。
屋里很乱。
不是那种被翻过的乱,是本来就乱。客厅里堆着各种杂物,快递盒子,外卖盒,饮料瓶,旧衣服,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没地方下脚。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发出昏黄的光。
那股味道更浓了。焦糊味,还有别的什么,南谢依说不上来。
“尸体在卧室。”穿白大褂的说。
雒清悸绕过地上的杂物,往卧室走。南谢依跟上去。
卧室门开着,里面灯光很亮——几个便携式的勘查灯架在那里,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天。一个男人躺在地上,面朝下,穿着睡衣,脚上没穿鞋。
南谢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没外伤。至少肉眼看不见。那人躺着的姿势很奇怪,像睡着了一样,手脚都蜷着,但脸朝下,压在木地板上。
“第二个了。”穿白大褂的说,“和第一个一样,没外伤,没挣扎痕迹,监控显示他自己走进卧室,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雒清悸蹲下去,看着那具尸体。
南谢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雒清悸没动,只是看,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勘查灯的光里很亮,那种白色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淡的纹路,像冰面下的裂纹。
“死亡时间?”她问。
“法医初步判断,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穿白大褂的说,“和第一个一样,都是这个时间段。”
雒清悸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在听什么,或者在看什么。南谢依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某个地方,然后又移开,又落回去。
是地板上的一个角落,靠近床头柜的位置。
雒清悸站在那里,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很快,不到一秒。但南谢依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电梯里,雒清悸眯了一下眼睛的那个动作——不是眯,是闭,很轻很短的闭,像是要让眼睛休息一下,又像是要看什么东西。
雒清悸睁开眼,转身走回门口。
“可以了。”她说。
穿白大褂的愣了一下:“可以了?你不……”
“可以了。”雒清悸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外走。
南谢依跟上去,走过客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杂物堆里。是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照片露出来一半。
南谢依蹲下去,把那相框拿出来。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某个公园里,背后是湖和柳树。男人是卧室里那个死者,年轻一点,笑得很开心。女人不认识,扎着马尾,也在笑。
南谢依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共鸣到一点东西——不是接触,只是看着,但她感觉到什么。很淡,像远处的回声。
她放下相框,站起来,走出去。
雒清悸在楼梯间等她,站在那扇小窗户旁边,看着窗外。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看到了什么?”南谢依问。
雒清悸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面,几个空调外机,还有一个晾衣架,上面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那个人,”雒清悸忽然开口,“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还是没回头,盯着窗外:“有另一个人。站在那个角落,床头柜旁边。他看见了那个人。”
南谢依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想了想:“那个站在角落的人,他看见死者怎么死的?”
“不知道。”雒清悸说,“他只看见死者倒下。然后就走了。”
南谢依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紫色的头发上,那些发丝在光里有点透明。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但好像没在看那些空调外机和晾衣架,而是在看别的东西,很远的东西。
“你看见的是过去。”南谢依说。
雒清悸的手指在窗台上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
“是。”她说。
南谢依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谁都没说话。风从窗户灌进来,有点凉,带着老城区那种味道——油烟,灰尘,还有一点点草木灰。
过了很久,也许两分钟,也许五分钟,雒清悸忽然开口。
“那个人,站在角落的人,是个女的。”她说,“扎马尾。”
南谢依愣住。
相框里那张照片,那个扎马尾的女人。
“你看见了她的脸?”南谢依问。
雒清悸摇头:“没看见。只看见背影。但她手腕上有个东西,反光。”
“什么东西?”
“不知道。圆的,金属的。”雒清悸说,“她抬手挡了一下脸,那个东西就反光。”
南谢依想着那张照片,想着那个扎马尾的女人。
“死者认识她。”她说,“客厅里有他们的合照。”
雒清悸终于转过头,那双白色的眼睛看着她。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南谢依说,“相框碎了,但照片还在。”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冷的,不是空的,是某种南谢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发现她和自己有点像。
“下去。”雒清悸说。
她转身往楼下走。南谢依跟上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每层楼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雒清悸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南谢依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根黑色的细链子在她腰上轻轻晃动。
下到三楼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停住。
南谢依也停住。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只猫。黑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她们。它的眼睛是那种很亮的黄色,在暗处像两颗小灯泡。
雒清悸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几秒,然后猫跳下窗台,不见了。
雒清悸继续往下走。
南谢依跟在后面,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只猫,是程姐养的那种吗?”
雒清悸没回头:“不知道。”
“程姐的猫叫局长,宋玄青说很凶。”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想了想,又说:“刚才那只猫不凶,它就蹲在那儿看我们。”
雒清悸已经走到一楼了。她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很亮,南谢依眯了一下眼睛。
雒清悸站在门口,没动。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有点暖。
“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南谢依说,“会是死者认识的人吗?”
雒清悸看着前方,那些晒太阳的野猫还在老位置,只是换了个姿势。
“会。”她说。
南谢依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说。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晒着太阳,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南谢依忽然说:“你那个能力,每次用都会看到那些?”
雒清悸转头看她。
“那些死人。”南谢依说,“他们死的时候。”
雒清悸没回答。
但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在碰什么东西,只是手指轻轻蹭过裤缝。
“会。”她说。
南谢依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很深的水,看不见底。
“累吗?”南谢依问。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等着。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声音很轻。
“习惯。”
又是这个词。
南谢依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公交车上想的那些话。她想起自己说“只要还有一个人让你觉得碰她不累就行”的时候,雒清悸转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记住了。
“走吧。”雒清悸说。
她往小区门口走,南谢依跟上去。
经过那些野猫的时候,有一只橘色的抬起头,看着她们。南谢依蹲下去,伸手想摸,猫躲开了,跑到另一边继续晒太阳。
雒清悸已经走到警戒线那里了。她弯腰钻出去,和那两个警员说了句什么。南谢依跟上,钻出警戒线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警员说:“雒组长,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查一下死者近半年的通话记录,还有社交账号。”雒清悸说,“找一个扎马尾的女人。”
两个警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还有,”雒清悸说,“死者的家属,联系一下。”
“已经联系了。”一个警员说,“他姐姐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到。”
雒清悸点头,往车的方向走。
南谢依跟在后面。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停住。
她站在车门前,没动。
南谢依看着她。
“你刚才说,”雒清悸开口,没回头,“那张照片,相框碎了。”
“嗯。”
“是你拿起来看的?”
“嗯。”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那上面,”她说,“有没有指纹?”
南谢依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没注意。”她说。
雒清悸拉开车门,坐进去。
南谢依也上车,系上安全带。
车子发动,掉头,从来时的路开出去。
开出那条窄路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开口。
“下次,”她说,“戴手套。”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盯着前面的路,表情没变。
南谢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确实没戴手套。现场勘查该戴手套的,她知道,但她当时只是看见那个相框,就蹲下去拿了。
“忘了。”她说。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矮房子一栋一栋往后跑,野猫不见了,墙根的阳光还在。
“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她忽然说,“如果能找到她,是不是就能知道死者怎么死的?”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知道。”她说,“她看见了。”
南谢依等着。
但雒清悸没再说下去。
车子继续往回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南谢依看着窗外,想着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想着她抬手挡脸的时候手腕上反光的那个东西。圆的,金属的。是手表,还是手链,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很想再回去看一眼那张照片,看清楚那女人手腕上到底是什么。
但已经开远了。
回到局里的时候快五点了。雒清悸把车停好,两人上楼。
办公室里,宋玄青正在和孟砚白说什么,看见她们进来,立刻问:“怎么样?”
雒清悸没说话,直接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南谢依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宋玄青说:“有线索了,在查。”
宋玄青还想问什么,被孟砚白看了一眼,没问了。
南谢依回自己位置,坐下。
她看着桌上的案宗,却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扎马尾的女人,那个反光的圆形东西,还有雒清悸站在楼梯间窗户旁边说的那些话。
“她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那个人倒下?还是看见他死的过程?
南谢依转头看了一眼雒清悸的方向。
她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文件,和平时一样。但南谢依注意到,她手里的文件很久没翻页了。
五点半的时候,沈铭川回来了。进门就问:“城西那个案子,看了?”
雒清悸抬头:“嗯。”
“怎么样?”
“第二个,和第一个一样。”雒清悸说,“但有目击者。”
沈铭川愣了一下:“目击者?”
“一个女的,扎马尾。”雒清悸说,“案发时在现场。她看见了。”
沈铭川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雒清悸没再说。
沈铭川想了想,看向南谢依:“小谢,你去的,看见什么了?”
南谢依把情况说了一遍——死者,现场,那个相框,那张照片,雒清悸说的那个扎马尾的女人。
沈铭川听完,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明天接着查。今天先这样。”
六点,下班时间。宋玄青第一个跑,孟砚白收拾东西的时候问南谢依要不要一起走,南谢依说再看会儿。
孟砚白走了,程青禾也走了,沈铭川接了个电话也走了。
六点半,办公室里只剩南谢依和雒清悸。
南谢依看完手里那本案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时候,雒清悸抬头看她。
“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南谢依说,和前两天一模一样的话。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有点不一样——不是暖,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发现她在做同一件事。
“你每天都开。”雒清悸说。
南谢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嗯,每天都开。”
她走回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拿起包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套,放进包里。
雒清悸看见了,没说话。
南谢依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雒清悸还在灯光下看文件,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祥。
但她桌上那杯咖啡,今天的位置不一样。
不是桌角,是桌边,离她的手很近的地方。
杯子已经空了。
南谢依看着那个空杯子,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电梯门上的倒影里,她自己在笑。
她站了两秒,然后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想起雒清悸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每天都开。”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但她记得,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暖,是别的什么。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南谢依靠在电梯壁上,想着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没想出来。
一楼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
大厅里,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南谢依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转身,往回看。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那里。
雒清悸没走。
她站在车旁边,背对着这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南谢依站在原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紫色的头发被照得有点暖,那根黑色的细链子在她腰上,末端的紫色吊坠垂着,一动也不动。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车,发动,开走。
南谢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路灯一盏一盏,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忽然想:
明天那杯咖啡,还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