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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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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南谢依走出去。
大厅里很安静,值班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南谢依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停车场的车上。她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下雨了。
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几乎感觉不到,但路灯的光里能看见细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
南谢依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雨丝,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不想淋雨——但她确实忘了东西,那杯咖啡的杯子,她喝完放在桌上,忘了扔。
电梯还在一楼,她按了向上,门打开,走进去。
五楼,走廊,特案组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南谢依推开门,看见雒清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她没走。
灯开着——不是南谢依开的那盏,是她自己开的那盏,桌上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只照亮她那一小块地方。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有点软,不像白天那么冷。
她听见门响,抬头,那双白色的眼睛看过来。
“忘了东西?”她问。
南谢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杯子。”
她走到自己桌边,拿起那个空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咖啡渍,她看了一眼,想着明天得洗。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你不走?”她问。
雒清悸低头看文件:“等雨停。”
南谢依看向窗外。雨好像大了一点,能听见很轻的沙沙声。
她想了想,把杯子放下,坐回自己位置。
雒清悸抬头看她。
“我也等雨停。”南谢依说。
雒清悸没说话,继续看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沙,很小,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小台灯的光只照亮雒清悸那一块,南谢依这边是暗的,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
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着飘,有时密有时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个年轻人,会好吗?”
雒清悸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会。”她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灯光只照亮她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三个月前的痕迹都能看到,”南谢依说,“那你每天会看到多少东西?”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转回头继续看雨。
“很多。”雒清悸忽然说。
南谢依又转头看她。
雒清悸还是没抬头,盯着手里的文件:“很多痕迹。到处都是。”
南谢依想了想:“那不是很累吗?”
雒清悸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蹭了一下——那个动作。
“习惯。”她说。
雨声沙沙沙。
南谢依看着她,忽然共鸣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接触,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很想问她:习惯什么?习惯看到那些痕迹,还是习惯累?
但她没问。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看雨。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雒清悸忽然开口。
“你呢?”
南谢依转头。
雒清悸没看她,还是盯着文件:“你那能力,不累?”
南谢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也累。有时候不想碰人,但没办法。”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想了想,又说:“但习惯了。从小就这样,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雨声沙沙沙。
雒清悸翻了一页文件,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从小?”她问。
南谢依点头:“嗯,福利院的时候就有了。刚开始不知道是能力,就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别人在想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情绪。”
雒清悸的手停了一下。
“福利院。”她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是陈述。
南谢依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那半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
“你呢?”南谢依问,“你的能力,从小就有?”
雒清悸没回答。
安静了很久。
雨好像小了一点,沙沙声变轻了。南谢依看着窗外,想着她可能不会回答了。
“嗯。”
一个字,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南谢依转头,雒清悸还是没抬头,但她手里的文件很久没翻了。
南谢依没再问。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雨声沙沙沙,小台灯亮着,雒清悸坐在灯光里,南谢依靠在黑暗里,两个人隔着一个办公室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快八点的时候,雨停了。
南谢依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里已经没有雨丝了,地上湿湿的,反着光。
“停了。”她说。
雒清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合上文件。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经过南谢依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杯子。”她说。
南谢依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空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对,杯子。”
她拿起杯子,站起来,和雒清悸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雒清悸走在前面,紫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腰上那根细链子随着步伐摆动,末端的小吊坠反射着走廊的灯光。南谢依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路的姿势——很直,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雒清悸按了一楼,然后退到角落。
南谢依站在中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密闭的空间里,她又闻到那股味道——雨后的石头,深夜里没人的街道。
不对,比之前更浓了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雒清悸身上的味道,是那根链子。
那股味道是从那根黑色的细链子上散发出来的。雨后的石头,深夜里没人的街道——那种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雒清悸先走出去,南谢依跟在后面。
大厅里,保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走出玻璃门,外面的空气湿湿的,有雨后的那种清新,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地上有水洼,反射着路灯的光。
雒清悸走向停车场,南谢依往公交站走。
走出几步,南谢依忽然回头。
“雒组长。”
雒清悸停下,回头看她。
南谢依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个空杯子,看着她。
“明天黑咖啡,两份糖?”她问。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有点亮,像里面有光。
“一份。”她说。
南谢依笑了一下:“好,一份。”
雒清悸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南谢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停着的车后面。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上有积水,她绕开那些水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
黑色的SUV正从停车场开出来,转向,朝另一个方向开走。尾灯红红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公交车来了,南谢依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没什么人,很安静。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地上湿湿的反着光。
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闻到的那股味道,想起雒清悸说“一份”的时候那种语气,想起她在小台灯下看文件的侧脸。
她忽然很想碰一下那根链子。
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想知道那链子到底是什么。
但她没碰,也没问。
公交车开过几个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南谢依一直看着窗外,想着明天的黑咖啡一份糖是多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南谢依站在特案组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一杯是自己的,两份糖两份奶。一杯是黑咖啡,一份糖。
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宋玄青的声音:“……真的假的,局长昨天把我沙发又抓了,这次抓的是另一边。”
程青禾没说话。
孟砚白的声音:“你就不该让它进你家。”
“它自己进去的!我又没请它!”
南谢依推门进去,看见宋玄青站在程青禾桌边,表情很委屈。程青禾低头看文件,不理他。
孟砚白在整理什么东西,抬头看了南谢依一眼:“早。”
“早。”南谢依说。
她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拿在手里,走向靠窗那张桌子。
雒清悸还没到。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然后转身回自己位置。
坐下的时候,她看见程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南谢依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打开电脑,继续看案宗。
八点零三分,门开了。
紫色的长发从门口经过,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然后安静了两秒。
南谢依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角。
没喝。
南谢依继续看案宗。
办公室里很安静。宋玄青在敲键盘,孟砚白在打电话,程青禾在翻文件。沈铭川还没来。
九点多的时候,南谢依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经过雒清悸桌边,余光看见那杯咖啡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过。
她没停,直接走回自己位置。
坐下的时候,她忽然想:一份糖是不是太少了?也许她平时喝的是无糖的。
十点多的时候,沈铭川来了,进门就说:“城西那个案子,局里让下午去。清悸你带小谢去,我下午有个会。”
雒清悸“嗯”了一声。
沈铭川看了一眼南谢依:“小谢,现场勘查跟紧点,多看多听少说话。”
南谢依点头:“好。”
十二点,午饭时间。宋玄青招呼大家去食堂,孟砚白合上电脑,程青禾拿出小饭盒。
南谢依站起来,看了一眼雒清悸。后者没动,在看文件。
她想了想,走过去。
“雒组长,吃饭吗?”
雒清悸抬头,那双白色的眼睛看着她。
“不去。”她说。
南谢依点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咖啡,一份糖是对的吗?”她问。
雒清悸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对。”她说。
南谢依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食堂里,宋玄青问她:“你今天怎么又问一遍?”
“什么?”
“问她吃饭吗,昨天不是问了,她从来不去。”
南谢依夹了一筷子菜:“万一哪天她想去呢。”
宋玄青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你对她挺上心。”
南谢依没说话。
孟砚白在旁边笑了一声:“玄青,吃你的饭。”
下午一点四十,南谢依收拾好东西,等着出发。雒清悸还在看文件,好像不着急。
一点四十五,她合上文件,站起来,拿起外套。
南谢依也站起来,拿上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电梯,一楼,停车场。
还是那辆黑色的SUV,还是雒清悸开车,南谢依坐副驾驶。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南谢依忽然想起一件事。
“城西那个案子,到底是什么?”她问。
雒清悸盯着前面的路:“昨晚又死了一个。”
南谢依愣了一下。
“和第一个一样,”雒清悸说,“没痕迹,没目击,没监控。”
南谢依看着她,想问她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但没问。
车子往城西开,路上有点堵。雒清悸开得很稳,不急不躁。
南谢依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你昨天说习惯,是真的习惯了吗?”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紫色的头发有点亮,白色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睫毛很长。
“还是说只是习惯了不说累?”南谢依问。
雒清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
车里安静了几秒。
“都有。”雒清悸说。
南谢依看着她,忽然共鸣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接触,什么都共鸣不到——但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我也有那种时候。”她说,“不想碰人,但不得不碰。不想感知那些情绪,但控制不住。”
雒清悸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南谢依说,“累是累,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让你觉得碰她不累,就行了。”
雒清悸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就转回去盯着前面的路了。
但南谢依看见了。
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城西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谁都没再说话。
但南谢依觉得,今天的车里的空气,好像比昨天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