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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活的奥义 ...

  •   吃完饭后,张楚岚洗了个澡,钻进被子,再次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醒来后,张楚岚看着被烟熏黑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枕头边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张楚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烟一下子跑下去半根。烟灰熄灭在脸上。

      张楚岚被烫得打了个哆嗦。他爬起来,吕良已经不知所踪。

      但多少留下了点印记:大圆餐盒不见了,墙上的血迹好像被重新磨了一遍,变得比记忆中平整了很多。

      张楚岚收拾好东西,带着钥匙去楼下退房。他背着包、走出大门,山间灿烂的阳光扑面迎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张楚岚掏出手机:银行卡里余额惨淡。打了两年工,落得一场空。

      怎么办呢?他扣着手,认真地想,也许是时候去上吊了。

      余光里,一辆面包车停在街角,型号是他熟悉的破烂五菱。洗挺干净,但被太阳暴晒多年的贴纸颜色还是沁进了车漆里。

      那·者·辶(NDT)

      张楚岚走过去,弯下腰,透过车窗往车里看。

      司机被一张突如其来的大脸吓了个半死,手一抖,手里的对讲机滚到了脚垫上。

      车窗摇下来。

      “您、您好……哈哈。”男人挠挠头:“这儿不给停吗?”

      “后门锁了,我拉不开。”张楚岚说,“解锁。”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张楚岚爬进后座,把包丢在脚下。

      “张老师,我们也不是——”

      “行了,我这人讲道理,不难为你们。”张楚岚仰着头,闭起眼睛,“走吧,别耽误了。”

      车子发动起来。

      路走了多久,张楚岚就睡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杵在面前的是一张战战兢兢的脸。司机递给他一瓶水。张楚岚接过,下车。

      他揉揉眼睛:面前是一家医院,外围的白墙在夕阳下散发着温柔的红光。他问道:“我要去见谁?”

      “徐翔,前华北大区的总部责人。徐老爷子也是徐三先生和徐四先生的父亲。”

      “哟,世袭的呀?官二代哦,真他娘爽。”张楚岚问,“我怎么找他?”

      “地下一层的特殊院区,您和诊台说要见徐翔就好。”

      “行,多谢。”

      张楚岚拍拍他的肩膀,提着包,转身走进了医院。

      地下一层深得像盗洞一样,还不通电梯。张楚岚走得腿都软了,在拐角的拐角,终于没再出现下一个拐角。分诊台前坐着一个中年护士,张楚岚和她说明来意。护士登记完后站起身,领着张楚岚推开了一扇病房的大门。

      一股烂味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放着一张病床。机器围着床上的那具骷髅排满一圈,在烂味中此起彼伏地叮咚作响。

      床边放着一张凳子。张楚岚坐了上去。

      骷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朝张楚岚一扣两扣地转了过来。他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老爷子今年高寿?”张楚岚问。

      “……79了。”徐翔咧开牙也烂完的老嘴:“可惜啊,再过俩月就80了。”

      “是你吧?”张楚岚问,“看着冯宝宝杀掉我爷爷的人。”

      张楚岚弯下腰,从背包里掏出匕首拍在徐翔的枕头旁。匕首寒光闪闪,刀刃上残留着一道从吕良那刮下的血痕。

      “我的人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完犊子的。我干不过冯宝宝,但你也是帮凶。杀掉你,就算我这个大孙子给爷爷堂前尽孝了。”

      徐翔问:“我能说遗言吗?”

      张楚岚答:“可以,让你说。”

      “我的遗言有点长,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张楚岚的手机一直在震。他拿起来,点了一下,把屏幕扣在了床头柜上。

      “没了,请讲。”

      1944年的春天既清透、又贫穷。一个小男孩看着父母将一个大女孩领进了家里。大女孩穿着漂亮的衣服、梳着漂亮的头发、长着漂亮的脸蛋,一双漂亮的眼睛浸泡在柴房浑浊的空气里。

      女孩走进家门前,男孩脑子里还满是草里的蚂蚱河里的鱼;远方的枪声和胜利的喇叭。

      女孩走进家门后,蚂蚱跑了、鱼脱网了;枪哑火了、喇叭坏了。

      “狗娃子,你来。”母亲招手。

      漂亮的黑眼珠扫过来,像一颗骨碌碌的炮仗,在狗娃子心里炸开了花。

      狗娃子涨红了脸。他说:“我叫狗娃子,你叫啥子?”

      炮仗又骨碌碌滚走了,像皮球虫一样,团成一团,又缩了一下。

      “勒个女娃儿怕是脑壳有点问题。”父亲愁得直摇头。

      母亲反驳:“笨点儿没得事,女娃娃笨点二回日子才好过。”

      “冯宝宝。”大女孩说,“冯宝宝。冯宝宝。”

      母亲问:“你叫宝宝啊,好金贵的名字哦。”

      “冯宝宝,冯宝宝。”大女孩继续说道:“冯·宝·宝。”

      那是徐翔第一次见到冯宝宝。

      1993年的春天既混乱、又蓬勃。徐翔走进房间,看见冯宝宝躺在血淋淋的地板上。冯宝宝睁开眼,她的眼睛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漂亮。她看着徐翔,叹了口气,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那是徐翔第二次见冯宝宝。

      1949年的春天只剩下冷酷。母亲埋葬了被山匪杀死的父亲,用一辆板车绑着他,连夜离开了村落,留下大雨中、屋檐下,唱着歌,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去的冯宝宝。

      狗娃子听到母亲对冯宝宝说:“宝宝,在这里等我们。”

      狗娃子在心里想,宝宝,在这里等我。

      那是徐翔第一次离开冯宝宝。

      今年的春天也快要来了。但徐翔不知道今年的春天是什么模样,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春天了。

      一根扁担有两头。徐翔想,一辈子这么长,也就和宝宝遇见两次,又分开两次。

      “宝宝啊……宝宝。”

      徐翔叹了口气。他如今老眼昏花、灯枯油尽,即将第二次、也就是永永远远地离开漂亮的冯宝宝。

      “张楚岚,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我现在可以为了宝宝去死了。”徐翔艰难地转过头,“那你呢?在听完这些之后,你能原谅宝宝吗?”

      “你放心。你来这里的事情我已经叫人打点好了,那俩混账不会因为这个为难你。”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没有必要撒谎。”徐翔笑了,“反正不管我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那里都没有宝宝。“

      “张楚岚,你要帮宝宝吗?”

      张楚岚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徐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张楚岚张楚岚张楚岚你别冲动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冲——”徐四急得乒乓响。张楚岚打断他,“都听全了?不是我说,你俩这儿子怎么当的?爹要断气了,也不来床前看一眼。”

      “张楚岚!你先回来!以后的事情我们一起商量!”徐三喊道。

      “宝儿姐,你在吗?”张楚岚问。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在的。”冯宝宝接起了电话。

      张楚岚收起刀,把手机放在了徐翔的枕头边上。他对冯宝宝说:“你在就好,给老爷子唱支歌吧。”

      “好的。”冯宝宝说。

      她唱起来:

      黄杨扁担软溜溜

      挑担白米下酉州

      人说酉州的姑娘好

      酉州的姑娘会梳头

      ……

      迎着锣鼓和鞭炮。春节到了,今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徐四在黑洞洞的办公室里一边抽闷烟,一边翻来覆去地翻着手机里的几条消息。他戴着孝,手里的烟一根续着一根,一个晚上、一刻没停。

      张楚岚(上吊版):尊敬的领导晚上好。出于个人原因,本人经慎重考虑后决定向您提出辞职

      徐四:不批,回来。

      张楚岚(上吊版):少他妈给脸不要脸

      张楚岚(上吊版):老子谁也不伺候了

      在一个不知名的城市,一个不知名的、彩旗飘扬的小巷里。一个男人停下脚、抬起头,盯着写了“住宿”的破烂招牌看了一会儿,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有房吗?最便宜的那种。”男人问。

      他皮肤死白、胡子拉碴;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男人肩上背着一个大蛇皮袋,手里拎着一红一绿两个热水壶。

      “有的。日租20一天,16人间。没有空调,洗澡要去那边的公共厕所自己打水自己烧。”

      “有被子吗?”

      “没有。要被子的话加30块,只有旧的。”

      “稍微好一点的房呢?”

      “8人间还有一张床,25一天,有空调,有柜子。”老板介绍得非常耐心:“五人间没位置了,但我这里还有个4人间。有空调,同一层楼里有厕所, 600一个月,但是要现结,不能日付。”她询问道:“大哥,你考虑一下吧。”

      “我能进去看看吗?”

      “行呀。”老板起身。她打开身后的柜子,柜子里上下放着好几排钥匙。“你要看哪种,还是都看?”

      “都看。”

      “好,你等我一下。”

      “谢了。”

      “不客气。”老板看着男人,语重心长地说:“老弟,你应该还不到四十吧?姐和你说,你还年轻,现在难一点也没什么,熬一熬都会过去的。”

      男人点点头,笑道:“姐说的是。”

      铁丝取下后,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下子向内弹开。两人走进去,被一股又湿又冷的肉臭味罩住。

      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两层的钢板床,床单油汪汪的,每张床上都堆满了东西,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出床中间高矮胖瘦的人型轮廓。现在是白天,这里的租客大多都在外面招工,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躺在中间一排的下铺上。

      “这就是20的房,没有柜子,你看呢?”老板问男人道。

      男人四下打量了一圈,他卸下蛇皮袋,把水壶放到一张空着的床铺上。

      “就这个吧。挺好的,日子都这样了,先过下去再说。”

      “对,先过下去再说。”老板拍拍他的肩膀:“那老弟你先整理一下,待会下来登记。招工的地方我一会给你指,你年轻,现在缺人,你应该很好找到工作。”

      “好嘞!谢谢您!”

      “不客气,你忙吧。”

      老板离开了。

      张楚岚腿一软,

      兴高采烈地滚在了床单上。

      老头慢悠悠扭过脑袋,他问张楚岚道:“弟弟,你看上去还小啊?碰上啥事儿了?”

      “老爸把房子赌没了,老妈被他气跳楼了;老婆被人拐跑了;兄弟发不下工资,卖血得了病,没治好,也死了。现在家里就剩下我了。”张楚岚流利地跑起火车:“这样也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头眨眨浑浊的眼睛。他又问:“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张螂,螳螂的螂。”张楚岚眯起眼睛,“您叫我小张、小螂,或者直接叫张螂都行!”

      问:假如生活要给你一逼兜,你是跑,还是扛?

      选择一:跑

      选择二:扛

      选择三:把脸伸过去,让它丫抽到爽。

      选择一是伪命题。因为生活总会压你一头,想和生活斗?那就做好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吧!

      既然排除了一号选手,二号选手和三号选手就很好搞定了。

      作为一个成年人,当然是两个都要啦!

      张楚岚乐呵呵地抱着水壶,他想:

      高低还能爽一年。人生能烂成这样,还跑他爹娘个仙人板板!

      生活啊!生活!这就是生活!

      开——摆——喽——!

      《不要随地捡猫——第一部:冯宝宝篇》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生活的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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