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不听老人言 ...
-
今夜明月高照、暖风拂面，到处一派祥和。郊区的一家废弃医院里，有个黑影正弓着背东翻西找。他哼着歌，把捡到的钢筋一根根轻柔地放进脚边的大麻袋里。
医院是个好地方：人在医院死，医院渡人魂。就算是已经倒闭的医院，从垃圾堆里掏出来的东西也依然够养活好几口人。
不过嘛，这医院曾经是家妇产医院。妇产院在九十年代初开张。渡得不如堕得多。通俗点讲就是：孽债厚得等阎王把算盘拨烂都判不清楚。这儿怨气大、爱闹鬼，连附近的流浪汉都不怎么敢来。
张楚岚耸耸肩。他想，闹鬼就闹鬼，他恨不得赶紧来个大怨鬼夺掉他的舍。
但话又说回来。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是：他不在乎马上嗝屁，
但不可以真的撞鬼。
张楚岚想，假如老天还有那么一丝丝良心未泯，就该让他在睡梦中无痛暴毙。不过根据过往的经验推测，老天没有。
假如是个一般走向，可以让他莫名其妙得一场大病。痛一小会没事，但是不能太痛、也不持续太久，可惜老天也没有。
假如再畜生一点，也可以让他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飞，或者走在路上被人莫名其妙戳几个窟窿。可以很痛，但不能太久。这是底线了。
但老天就特么不长眼啊！
张楚岚哗啦啦一摇签筒——啪嗒！他定睛一看！嚯！又来一下下签！
正当他掂着麻袋，乐呵呵地计算着废铁的斤两时，一阵阴风从背后刮过。张楚岚当即汗毛倒竖，刺骨的寒意从脚指甲盖一直爬进了头发丝里。
他回过头：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直愣愣地站在背后，朝他瞪着一对空洞的眼睛。
空洞——字面意义上的，只有一个洞、一层焦脆的皮和若影若现的骨头。
僵尸张开嘴，其实也没有嘴。就是下牙膛在腮帮子上磕巴两下，咔咔咔、咔咔咔。
张楚岚理智上想被弄死，但本能先于理智到来。他拔腿就跑，身影卷着白光，像一把刀劈开了轻薄的夜色。
但他没跑过。
一大群僵尸就像电影里那样，举着手，磕着牙；咔咔咔、咔咔咔地朝他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当成群的僵尸将他抬到一个小丫头脚下，屁大点的小丫头揪着他说：“张楚岚！束手就擒吧！把炁体源流交出来我就放你一马！”，的时候，张楚岚的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三个念头。
念头一：这是在演哪出？
念头二：那什么源什么是谁？
念头三：我不是已经束手就擒了吗？
张楚岚问：“你是谁啊？！”
那丫头下巴一扬：“全性，柳妍妍！”
张楚岚膝盖一沉，朝着柳妍妍“噗通”行了个大礼。柳妍妍被他吓得一愣，她那些小僵尸也配合着颤来颤去，咔吧咔吧一阵响。
“张楚岚参见僵尸女王柳妍妍大人！”张楚岚挪挪屁股，“妍妍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抱头蜷在地上，无比诚恳地瞪着一对雪亮的黑眼睛：“我很想帮你！但我真的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要不你自己来搜身吧！”
“你！”柳妍妍被张楚岚气得一哆嗦。她指着张楚岚说道：“你怎么会不知道炁体源流！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我信啊！我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张楚岚把胯往前一顶，“不信你自己看！”
柳妍妍尖叫着后退两步：“死变态！”
“那不至于，我充其是个无家可归的穷光蛋。”说着，张楚岚弯下腰，精心地、认真地把蛇皮袋的边往下卷，直到露出里面的小半袋钢筋。
他从钢筋里挑出一只拿在手里，问道：“我只有这个，你要吗？”
柳妍妍彻底懵了：“这是什么？”
张楚岚回：“破烂，破烂中比较值钱的那种。你要是会找门路，能卖到好几十一斤。”
柳妍妍又大怒：“你耍我！”
张楚岚皱眉：“我哪儿敢啊！我是真心的！我不知道你说的那气什么什么，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你真不要吗？”
柳妍妍喊：“我要这个干什——”
一道白光闪过。
眨眼间，那根钢筋的尖头出现在离她的眼球不到半寸的空中。柳妍妍下意识驱动僵尸。她躲过了，汗津津地跌坐在地上。
月色下，僵尸们安静地包围着她。而张楚岚、连着那只莫名的麻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男人从废墟里走了出来。他中等年纪、中等身材、中等相貌；插着兜，朝着柳妍妍吹了声口哨。
“我就说他没那么好搞吧？”
“祸根苗，你少在那幸灾乐祸了！”柳妍妍从地上爬起来。她拍拍身上的灰：“你刚刚为什么不帮我？”
“我帮你，那功劳算我的还是你的？”沈冲反问道，“这是你加入全性的投名状——你确定要我出手？”
“不用！”柳妍妍咬牙，“我能搞定！我在他身上下了蛊！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追到！”
沈冲说：“加油哦！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柳妍妍深吸一口气，驱赶着一大群丧尸翻出了医院。
夜色开始变厚，因为太阳将要升起、月亮快要落下去了。
张楚岚背着麻袋，在荒废的街道上玩命地奔跑。打不过、就闹大。他记得附近的工地旁有个小吃街，运气好的话，现在冲过去还能赶上收摊的前奏。
张楚岚喘不过气，但一刻不敢停，只是闷着头，用尽全力往记忆中的方向跑。
他妈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地儿果然会闹鬼！
嘴里漫上了铁腥味。风从背后推过来，隐隐还能听到“咔吧咔吧”、“咔吧咔吧”的骨头声在一阵阵地响。
终于有灯光远远地出现在眼前。炭火的光芒点亮了张楚岚的瞳孔。他张开嘴：“救——”
砰！
一道黑影闪到面前，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张楚岚朝灯光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他撞在一棵树上，肋骨肯定裂了，从痛感判断，至少裂掉一半。
张楚岚头晕眼花地靠树倒下。血泡从嘴角流出来，肺牵动着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垂着脑袋，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动力都被这一脚踹得稀碎，连抬头的劲儿也泄光了。
黑影走过来。张楚岚恳求道：“少侠！给个痛快，成不？”
“撒子？”那人开口。
张楚岚猛地抬起头来。
树影里，月光下，披头散发的冯宝宝拎着菜刀，一边挠头，一边看他。
张楚岚眼眶一热。他情不自禁地喊道：“宝……”
冯宝宝抬起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姐说过，你是姐养的奴隶。姐会罩你，你跑啥子跑？”
僵尸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冯宝宝的眼珠颤都不颤。她又朝张楚岚伸出手。张楚岚当即抱起脑袋缩成了一个球。
冯宝宝的手指按在他的后颈上，这里捅捅、那里摸摸；她的指甲一拢，从张楚岚的脖子根后揪出个什么东西在手上捏爆。
“我先把他们弄到，后头再弄你勒条不听话的狗。”张楚岚从胳肢窝里抬起头，眼看着冯宝宝一手提刀、一手扛锹，飞身冲进了黑压压的僵尸群里。
冯宝宝身形奇快，下手利落；所到之处，僵尸一群群地被铁锹或菜刀削得粉身碎骨。张楚岚怔怔地盯着手起刀落的冯宝宝：比起僵尸，她其实更像女鬼。
张楚岚闭上眼睛、调动气息，努力地将胸口的疼痛压下。他扶着树站起身来，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杂草丛生的野树林里。
没逃两步，又撞鬼了。
三个白花花的身影立在斑驳的树影下，一个高，两个矮。高的那个垂着手，背直挺挺地立着；矮的两个站在高的身后，一左一右，都在探头探脑。
“……张楚岚。”张灵玉缓缓开口。
张楚岚叹了口气。他问：“你有绳子吗？”
“啊？”在张灵玉身后，荣木疑惑地看向荣水，荣水也疑惑地看着荣木。两个小孩用眼神叽叽喳喳，那意思大概是：这就是张楚岚？
张灵玉也说：“什么？”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带，但山上有。”
张楚岚说：“裤腰带总有吧，把你那裤腰带解下来给我。”
“喂！你要干嘛！”荣木喊道。他指着张楚岚：“师叔脾气好，但你也不要太过分啦！”
张灵玉抬手，揽着荣木的肩膀把他推回自己身后。在两个小孩惊恐的眼神中，他掀开上衫，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裤腰上。
“你要用这个做什么？”张灵玉轻柔地询问道。
张楚岚说：“上吊。”
张灵玉：“……”
张灵玉的手放下来：“那我不能给你。”
张楚岚冷笑一声：“不给是吧，不给我就走了。”
“你要去哪儿？！你、你现在这个样子——”
“管你毛事。老子爱去哪去哪、爱上吊上吊、爱跳楼跳楼。我又不要你收尸，在这里鬼叫什么鬼叫？”张楚岚转过身去，拔腿就走。
“张楚岚！你别走！”张灵玉声音颤抖着。他追了两步，张楚岚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张灵玉，轻轻地、慢悠悠地说道：“你要是敢碰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讲一句话了。”
张灵玉愣在原地，笔挺的肩膀垮下来，换成手在身侧的衣袖里紧紧地握成拳头。
眼前的气氛太过诡异，荣木吓得不敢讲话，荣水也不敢。
眼看着张楚岚越走越远，张灵玉抬起胳膊，一道由金光汇集而成的大掌包住了张楚岚，截断了他的去路。
“岚——”
不等他说完，只见张楚岚身子一晃。
他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荣木方寸大乱：“哇啊啊！小师叔！你太用力啦！”
荣水比他更乱：“呀啊啊！救命啊！小师叔把张楚岚捏死啦！”
张灵玉没有理这两个叽里呱啦、叫个不停的小孩。他收起金光冲了上去，手一抄后背把张楚岚从地上扶起，让他的脑袋能够靠住自己的肩头。
“小师叔！”荣木跟着张灵玉往前冲，荣水跟着荣木往前冲。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腿迈开，有两道身影走出树丛，一左一右地拦住了小孩的去路。
“你——咦？徐老四？”荣木眨眨眼。荣水也眨眨眼：“徐老三，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徐四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一边玩儿去，待会我叫你们。”
“不行的呀！老天师说了！我们不能离开师叔！”荣木反驳道。
“就是就是！你们要干嘛！为什么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啊！”荣水反驳道。
“你们俩小娃娃前两天溜出宾馆去逛街了吧？”徐四冷笑，“再废话，我回头找个时间把这件事情和你们荣山师兄好好唠唠，让他——”
荣木说：“拜拜！我们先走了！”
荣水跟着说：“拜拜！我们去大路上等你！”
俩小孩手拉着手，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四把视线转回身前。白花花的张灵玉用一只手抱着黑黢黢的张楚岚，另一只手悬在空中，哆嗦半天落不下去。
“岚哥……”张灵玉的眼泪一串串落到张楚岚的脸颊上。眼泪把灰冲走，露出底下同样白花花的脸孔。
“岚哥。岚哥。岚哥。”气堵在喉咙口里，张灵玉说不出话，只能一直哭、一直哭。
张楚岚沉甸甸的脑袋被张灵玉的颈窝夹着。他闭着眼睛，只有睫毛随着眼泪的掉落时不时地轻轻颤动两下。徐三沉默着，徐四也沉默。等哭声小了一点儿，徐四抬起腿：“找死老子了！夯货真他妈会藏！”
张灵玉猛地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就像是两团汹涌燃烧的火焰。他护着张楚岚，对徐四斩钉截铁地说：
“你敢对他动手！我就替他还手！”
冯宝宝提着铲子拨开树丛。张灵玉轻轻地咽了口唾沫：“不算宝儿姐，你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喔唷！”徐四也不是到自己是真乐还是气笑的，反正看着这样的张灵玉，他的肩膀忍不住自己抽抽了两下。“动什么手啊？就他现在这身板，再挨一脚估计真要死透喽……好好好，你别瞪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张灵玉抱起张楚岚。张楚岚的骨头硬得硌手，身体轻飘飘的像纸片一样。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眼泪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要是我早点来，我……”
“是我嘛。”冯宝宝支起胳膊。她在众人的沉默中挖耳朵，“他功夫撇，但是脚快。你不整治他，等哈儿又要跑没影了。”
徐三打圆场：“行了行了，灵玉你也听到了，你宝宝姐也是为了你们好。”
张灵玉吸了吸鼻子。他紧盯着张楚岚的脸：刚刚被灰盖着没注意到，现在给眼泪冲干净了，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这又是谁干的！怎么能——怎么敢！”张灵玉的眼眶又红了：“……混账！”
冯宝宝又举起手：“也是我嘛。”
“夏禾说男人生来就要给女人当狗，狗不听话就得抽。再说了，那个时候夏禾蔫吧吧的，我不也铲她么？”
“行了行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徐三冷汗都冒出来了：“灵玉啊，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看你岚哥不是也……”
“车在哪？”张灵玉问。
徐四说：“沿着这条道一直走二百米，靠边打双闪那辆。”
张灵玉说：“你们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荣木和荣水。回！见！”
说完，张灵玉抱着张楚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冯宝宝在抠头皮，徐三在目送。只有徐四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不听老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