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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恋是一块无缝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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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府设立在龙虎山的最高处,和游客区隔着一个大悬崖,建筑苍古雄劲,刮过檐角的风里浸润着清新的寒气。几人进了会客大厅,道童给他们搬来座位、又依次端上茶水。冯宝宝坐在红木椅上探头探脑,夏禾捂着茶杯,鼻子吸溜个不停。张楚岚叹了口气。他叫住窜来窜去的张灵玉,嗓音压得很低。
“人都快冻晕了,赶紧去拿件外套呀!”张楚岚说。
他恨铁不成钢,心想:果然还是不要早恋。
尤其是女孩。
张灵玉恍然大悟,跑出去,过一会,拎着外套和热水袋跑了回来。张楚岚刚松了口气,就见张灵玉掏出卷草纸往夏禾和冯宝宝的桌上一放。然后,他搬着凳子走向了自己。
张灵玉紧挨着张楚岚坐下,往他怀里也塞进一只热水袋。张灵玉问:“岚哥,不冷吧?”
夏禾和冯宝宝在对面一个接一个地擤鼻涕。冯宝宝还好一点。夏禾的鼻尖被蹭得起皮,红彤彤的,格外显眼。
张楚岚一口气噎在胸口。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想上吊。
张楚岚咬牙:“你坐这儿干什么?”
张灵玉本来还一脸期待,张楚岚一问,他懵了一下,然后那种委屈的神情又重新冒了出来。张灵玉一咬嘴唇,张楚岚便又开始愧疚。张灵玉说:“因为……因为岚哥是客人嘛。”
张楚岚刚想再说些什么。张灵玉扭过头,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
老天师和其他几个弟子走进了大厅,张灵玉对他们挨个行礼。这些道长在张楚岚看来都又高大、又结实。张灵玉背对着张楚岚,掺杂同门之间,他的小身板看上去和个鸡仔似的。
张楚岚跟上去。其中一人格外热情地和他握手:“你就是张楚岚吧?我是复德,谢谢你替我们照顾小灵玉。”
“哪里哪里,相逢即是缘,都是应该的。”张楚岚朝张灵玉伸出手,“再说灵玉也……”
张灵玉倒退半步,张楚岚的指尖刚好擦着他的肩膀滑过。
张灵玉对张之维说:“师傅,那你们先聊吧,我去看看客房安排好了没有。”
张之维的目光扫过簇拥在面前的一众人等。他微笑着点点头:“去吧。”
出门的时候,张灵玉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幸好冯宝宝及时出手,这才没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
张灵玉耳尖通红,脚下加快了速度。奈何一阵卷着沙尘的风把他吹停。在众人的目送下,张灵玉抬手揉了揉眼睛。
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张楚岚的手悬在空中。事已至此,他打了个响指。
“灵玉也是个好孩子,从来不让人操心……哈哈。”
于是,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诡异、默契又毫无意义地干笑起来。
头开得不好,天也聊得不咋地。幸好夏禾会看眼色。见张灵玉迟迟不归,她喊着冷挪进了张楚岚身边的那张空椅子,揣着两个热水袋,在暖风中披着大棉袄、顶着一头细汗兢兢业业地打哆嗦。
寒暄了几句,张之维便问起张楚岚爷爷的事情。老天师语气平淡。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张灵玉的小心灵是有点脆弱,但口风的确很严。
“我不记得同门中有谁叫张锡林”,张之维沉思着,他追问张楚岚道: “你爷爷可教过你什么功法?”
张楚岚运起金光。
张之维眯着眼睛:“还不错,用来强身健体是足够了。”
张楚岚叹气:“小时候不懂得老祖宗的好,练功总偷懒。等后来想好好练的时候,老人家已经走了好久了。”
复清眼泪汪汪:“都是一家人。金光咒是我们天师府的基本功,以后你常来,我们教你就是了。”
张楚岚热泪盈眶:“一定,一定!”
复德问:“辛苦楚岚兄弟和两位小师傅大老远跑这么一趟。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吃午饭吧?”
张之维说:“行。灵玉走了这么久,应该操持得差不多了。”
复清嘀嘀咕咕:“前两天不是还兴高采烈的?今天又演哪一出啊?”
“我还以为你们修道的都心如死……”夏禾插进来,被张楚岚拍了脑袋。她哎哟一声,吐着舌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说的是:没想到道长也会有青春期呢!”
张楚岚骂:“平常口无遮拦就算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不过当然没有人在意。夏禾的玩笑让大家真情实感地露出了笑容。张楚岚松了口气。前往餐厅的路上,他暗暗给女孩竖起了拇指。
可以预见的是,来自张灵玉的麻烦并没有解决。
张之维离开了,留下复德和复清陪着他们。
在二人的劝说下,张楚岚率先落座。张灵玉站在对面,垂着眼睛,牙齿咬着嘴上的死皮。
复德和复清依次靠着张楚岚的右手边坐下,然后是冯宝宝和夏禾。位置绕了一圈,最后只有张楚岚身边的椅子空着。
张楚岚硬着头皮对张灵玉招手:“灵玉,你不来吗?”
张灵玉抬眼。
他吸了吸鼻子,安安静静地坐进了张楚岚为他拉开的椅子里。
张灵玉的嘴角还是绷得很紧。菜上了一大半,小孩面前的碗里还是干干净净的。
张灵玉坐得很直,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张楚岚拨动转台,往张灵玉的碗里夹进一把豆干。
余光中,张灵玉的睫毛颤了颤。张楚岚问:“要喝汤吗?”
张灵玉说,要。声音很小。
张楚岚站起身,从桌上取来一只干净的汤碗。
张灵玉继续说:“只要冬笋,不要山药。”
其实张楚岚一开始也没指望这次来能打探到什么消息。最困难的时候他确实想要找亲爹,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没准都不一定还能认得出来。
既然没进展,张楚岚打算把夏禾和张灵玉的事情解决了就打道回府,请假回老家抓没爹妈的盗墓贼。
吃完午饭后,复德让张灵玉带着他们去游客去转转。可赶飞机和爬山已经榨干了张楚岚所有的精力,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动了。
但好不容易才把张灵玉哄好,就算是为了世界和平,张楚岚也不得不咬牙坚持着跟在一群精力无限的小孩屁股后头。
冯宝宝也算。
太阳出来了,暖融融地照耀着大地。张楚岚坐在长凳上等夏禾和张灵玉往树上挂许愿用的红丝带。他脑袋一沉,随即清醒过来。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张楚岚揉揉眼睛,转头便看见夏禾坐在旁边,在阳光下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
“都完事了吧?”张楚岚喜出望外。他好困,他现在需要一个长长的午觉。
“呃……”夏禾挠挠脸颊,从背后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小皮包。
小包是夏禾自己攒钱买的。和白斗篷一样,夏禾走到哪带到哪,恨不得天天抱着睡,宝贝得不得了。
这表情也不像害羞啊?张楚岚心中警铃大作,怎么回事?掰了?不对,虽然不像害羞,但更不像生气啊!
张灵玉呢?
张楚岚的视线扫了一圈:张灵玉站在树下,脸颊更红。两人目光一碰,他立马一个闪身,捂着脸钻到了许愿树后。
张楚岚瞳孔地震,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夏禾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岚哥,你、你听我说——”
张楚岚在崩溃中努力斟酌着言辞,但他实在忍不住。张楚岚低声质问起夏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几个月了?你跟我如实交代!一句都谎都不许撒!我靠!张灵玉这个小混账!我靠!我靠!你看我不抽死他!”
张楚岚跳起来。夏禾一怔,脸由红转白又转红。她尖叫:“啊?!你在想什么东西啊!”
张楚岚愣住:“不是这个?”
他强调:“真不是?”
夏禾继续尖叫:“当然不是!什么鬼啊!”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不是这个就好”。张楚岚松了口气。
他现在每一个毛孔都清醒得要命。张楚岚用手掌狂扇风。在刚刚那几秒钟里,冷汗把他的秋衣都打透了。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你老叔了……那你要说啥?”
夏禾说:“我确实有事情要和你忏悔。”
张楚岚又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上个月我偷偷从卡里给自己多转了两百块买化妆品……对不起哦。”
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张楚岚摆摆手:“多大事,喜欢就买。你也大了,确实该给你涨点零花钱了。”
“真哒!岚哥!你人真好!”夏禾的眼睛亮起来。她的睫毛扇动两下,颤颤,又垂下去。
“其实……上上个月家里被水淹是因为我忘关了水龙头。”
张楚岚笑:“早知道了。别放心在上,换地板也没花多少钱。”
夏禾打开小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旧信封。她把信封塞进张楚岚怀里:
“一开始收拾房间的时候,我在床头柜里翻出了钱……当时刚来,还不太懂事嘛,有的没的花出去不少。不过后来就没动过了!剩下的都在这。给,还是你去存起来吧。”
张楚岚看着那个陌生的信封,他这才想起来,张灵玉好像是和他说过家里有钱来着。但事情太多,他转头就给忘了。
其实按照张灵玉的意思,这笔钱本来就是属于夏禾的。不过,出于好奇,张楚岚还是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还挺重,估计得有个大几千。
“你不生我气吧?”
张楚岚无语:“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是那种和你纠结这点鸡毛蒜皮的人吗?收起来吧,算提前给你的年终奖。别乱花啊。”
张楚岚刚想把信封递回去,却见夏禾“腾”地站起身来,张楚岚吓得一愣。
张楚岚问:“你又要干嘛?”
夏禾说:“我这儿结束了,但张灵玉一会有话要和你说。”
夏禾视死如归、蓄势待发。
“但是既然你连……都能接受,”
张楚岚厉声反驳:“我不能!”
“好吧好吧!反正我觉得,和这个比起来,他马上要说的事情应该不算什么……应该吧。”
夏禾飞快地往树下瞟了一眼。张灵玉远远地露着个脑袋,鬼鬼祟祟的。
女孩朝他招招手。然后揣起小皮包,风一样地跑掉了。
张楚岚看着张灵玉走向自己,速度越来越快,一步比一步更加坚定。
张灵玉站定在张楚岚面前,视线高高地垂了下来。
张楚岚方才经历了大起大落。看着面前这张白净懂事的脸,他心情大好。张楚岚拍拍身边的长椅,柔声问道:“怎么啦?先坐吧。”
张灵玉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好商量,都好商量。”张楚岚清清嗓子,充血了,有点疼。“等会,你先去给我买瓶乌龙茶。”
“好。”张灵玉转身向小吃街跑去。
张楚岚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给他钱。他摸进口袋:出门太急,没带钱包,手边只有夏禾留下的信封。
这算羊毛出在羊身上吗?张楚岚耸肩,无所谓了。那是张灵玉,他不会介意的。
张楚岚拆开羊皮纸,把钱从信封里取出来,有零有整有钢镚,钢镚被装在一个用废纸折成的小包里。
还挺实用,怎么整的?
张楚岚倒出零钱,沿着折痕把小纸包拆开:是一张废弃的快递单。
他随手把纸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有几行字,看上去像是张灵玉的笔迹。
铅笔写着:
我不该越出书籍和音乐的范畴,可我遇见你的时候,却这么做了
铅笔又写:
好的,我写悔过书
钢笔写着:
然而他知道,当一个孩子遇上一个成人的时候,孩子的愿望是无济于事的*
不仅有字,还有配图。快递单的角落里涂着个背影,半长不长的头发荡在肩头,发丝是一根根描出来的。
嚯,怪有才华,张楚岚又认真看了一遍。
咦,他抖了抖。从哪抄的?酸死人了。
张灵玉回来了。
他拧开瓶盖,递过温热的乌龙茶。张楚岚一口气喝完大半瓶水,一抬头,张灵玉还站在原地,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到底什么事啊?”
张楚岚翘着腿瘫在椅背上:“灵玉,这次真不是我故意冷你。我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你能不能尽量长话短说?”
“好的。”张灵玉点点头。他紧盯着张楚岚的眼睛:“我喜欢你。”
张楚岚说:“啊?”
幻听了?脱水了?他终于加班加得疯掉了?
张楚岚头皮发麻,大脑嗡嗡作响。他又开始喝水。
张灵玉蹲了下来。
阳光下、人群中,他仰视着张楚岚,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喜欢你。张楚岚,我·喜·欢·你。”
张楚岚沉默地与张灵玉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张楚岚的喉头动了动。他猛地转过头,一口水喷在了身后的草地上。
张灵玉站起身,张楚岚抬手制止了他。
“别碰我。”张楚岚命令道:“不许过来,不许靠近我。”
张楚岚瞪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对张灵玉说:“你不能和我开这种玩笑,我是真的会被你活活吓死的。”
张灵玉说:“你知道的,我没有在开玩笑。”
“滚蛋。”张楚岚咽了口唾沫,他抬起胳膊,不知道自己的手正指向哪里。
“给我滚,不许哭。”
张灵玉哭了。
找到夏禾的时候,她正在天师府的院子里晃着腿荡秋千。张楚岚阴沉着脸:“你过来。”
夏禾跳下秋千,拔腿就跑。张楚岚说:“宝儿姐。”
“来咧。”
冯宝宝从树上一跃而下,抬腿踢上夏禾的麻筋,扛着她丢到了张楚岚面前。
夏禾抱着膝盖,脖子缩在衣领里。
张楚岚慢悠悠地和她一起坐在了草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烟的手一直在抖。
张楚岚看着她:“说。”
夏禾装傻:“说什么呀?”
张楚岚冷笑:“你们俩不是在谈恋爱吗?”
“啊……是。偷偷谈过,后来分手了。”夏禾的目光飘向一边。张楚岚开始抓头发:“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恋爱自由,分手自由,”夏禾的脖子抻出来一点点,“性、性取向也、也自由。”又缩回去了。“你不封建——这是你自己说的。”
夏禾攥着自己的衣领,语气和眼神都变得坚决了一点。
“吊牌已经剪了,想退也退不了了。”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看上去快要疯掉了。他对夏禾说:“你也给我滚蛋。”
夏禾麻溜溜爬起来。张楚岚又说:“等等,回来。”
“为什么分手?你不喜欢他,还是他不喜欢你?”
夏禾摇摇头:“都不是。其他都还好,主要是我俩上升星座不合。”
张楚岚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往肚子里吞烟。夏禾胸口发胀。她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晃了晃张楚岚的胳膊。
“岚哥,你别生气了。灵玉还是个小孩子呢。”
“小孩子。”张楚岚闭上眼,眼圈青得发紫:“你们闹一闹就算了,这是在跟我搞哪出?”
张楚岚掐灭烟,把烟头揣进口袋里。他站起身,冯宝宝和夏禾坐在底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下午先回家,你们还是明天走。之后我要请个假,可能个把星期回不来。夏禾,你是姐姐,你要把宝儿照顾好。”
“岚——”
张楚岚指着她:“我要顺顺利利地离开这里。别他妈让我再看见张灵玉。”
张楚岚走之前没忘记去找张之维告别。他前脚刚踏进出租车,后脚复德就跑过来问夏禾:“楚岚兄弟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啊?他家出什么事了?”
夏禾摇头。“不知道啊,我们领导平常在公司不说家务事的。”她问复德:“张灵玉呢?一个下午都没看见他了。”
“我也没见他。不过按照灵玉的习惯,也许正在瀑布那练功吧?”复德皱眉,“也是奇了怪。灵玉也是。前两天都好好的,你们一来,他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我以为他和楚岚兄弟关系不错来着?”
夏禾还是摇头:“不清楚啊,我新来的。”
冯宝宝跟着摇头:“我也新来的,我也不晓得。”
复德离开后,夏禾和冯宝宝偷偷摸去了他说的那片瀑布。
张灵玉还真在那。现在天寒地冻,他背对着二人坐在水流下,盘着腿,两手放在膝盖上,湿透的衣服在阳光下冒着白汽。
夏禾心想,要死。
她赶紧跑过去。幸好,张灵玉还活着。
那双蓝眼睛灰蒙蒙地映着山林和水流。张灵玉还在呜呜地哭,眼皮又红又肿,像两个大灯泡一样挂在脑门上。夏禾又觉得他可怜,又有点想笑。她站在溪流边,拢着手大喊道:“张灵玉!你疯啦!赶紧从水里起来!”
张灵玉的眼珠转向夏禾。
两行泪淌下来:“你说得对,我失恋了。”
夏禾背过去,没道德地笑了一会儿。她擦擦眼角,转过身继续喊:“没事儿!失恋很正常!失恋了不代表你就没机会了!你先过来再说!”
张灵玉说:“真的吗?我还有机会吗?”
“有的有的,肯定还会有的!”
张灵玉站起身,走了两步,滑倒了。“啪叽”一下,整个人拍进了水里。
夏禾吓得一边尖叫,一边晃冯宝宝:“姐!他不会摔死了吧?”
“不要紧,应该死不掉。”冯宝宝把麻花辫往后一拨,掖起裤脚。她稳稳地踩着水底,水流从她的马丁靴上淌过。
冯宝宝把张灵玉从河中央拎到岸边。张灵玉躺在草地上,脸冻得煞白。他眯缝着眼睛对夏禾说:“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不至于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夏禾一边说,一边帮冯宝宝扶着木柴。冯宝宝升起了一堆火。他们围坐在火炉边,夏禾搂着张灵玉的肩膀,语重心长:
“姐和你说啊,初恋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一定成功,但一定难忘。能够迈出第一步,你已经非常勇敢了。”
“岚哥不算我的初恋,我的初恋应该是你。”张灵玉裹着夏禾带来的棉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到地上。“都失败了。”
夏禾想:哇塞。
她拍拍张灵玉:“好了好了。哭归哭。下次记住了,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讲嗷。”
张灵玉继续哭:“我为什么不是女孩儿。”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性别不是问题。”夏禾拍了又拍:“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们年龄差距有点大,可能岚哥觉得你还太小,心里过意不去吧。”
她心想:是女孩儿也没用啊。
大约是中秋节前后的某一天,已经降温的天气突然回暖了一阵。张楚岚坐在餐桌前一边拉清单、一边吃挂面时,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张楚岚转头:只见冯宝宝从二楼飘然降落,跑过草坪,拉开了面包车的驾驶座。
那辆饱经风霜的小五菱亮起车灯,在黑夜里发出响亮的轰鸣。张楚岚叹气。他推开门,走出去,敲敲窗户。冯宝宝把玻璃摇下来。
“那丫头呢?”
冯宝宝看着他:“她说别告诉你。”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出门的时候走窗子。”
“她说不能让我去没?”
冯宝宝想了想,摇头:“没得。”
张楚岚又叹气:“宝儿姐,你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服和你一起走。”
导航显示还有一公里。晚上十点多,车子在路上堵得一动不动。张楚岚当机立断,指挥冯宝宝就近拐入一条小巷。他从街边扫了辆共享单车,戴上耳机,蹬着踏板驶向了目的地。
张楚岚老远就看到夏禾。她一身泥巴,扶着电线杆站在马路边。张楚岚蹬过去。他刹住车,把夏禾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张楚岚冷笑:“留俩火腿喂蚊子。挺好,知道爱护野生动物。”
张楚岚四下打量一圈:这些小孩人均露着肚脐眼,有人只挂着内衣就在街边走,甚至有小男生也穿着短裤,比夏禾的还短。破破烂烂的裤子边上各露出半截圆溜溜的屁股蛋子。
假如所有人都穿着奇装异服,那倒也不存在奇装异服了。张楚岚看着死小孩在跟前嬉皮笑脸,气不打一出来:“你来这干嘛的?”
“看音乐节……”夏禾嘿嘿笑着,“就这一次,怎么还被抓住了?”
夏禾提着一只鞋,鞋跟断了,对应的脚踝肿成了馒头。
“知道怎么来,不知道怎么回了?”
“人太多了,打不到车嘛……”夏禾眼巴巴地看着张楚岚:“岚哥,我知道你忙,我本来没想麻烦你的。宝宝姐呢?”
“脚怎么回事?”
“下雨了,鞋在泥巴里卡断了。”
张楚岚愣是给她气笑了。
“你看堵成这样,车能进得来吗?”他背过去,蹲下身:“上来,回家。”
夏禾眨眨眼,摇摇晃晃地爬上张楚岚的后背,胳膊攀紧了他的脖子。张楚岚背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这里是郊区,路修得不好,但是没污染。星空在头顶随着张楚岚的步伐一跳一跳地雀跃着。
夏禾的手机响了,她偷偷点开屏幕,张灵玉的对话框弹出来。上次他们聊天是在半个月以前。
张灵玉:我对不起你。
夏禾:怎么啦?
张灵玉:我们分手吧。
夏禾打了字,又删除。对方一直在输入。
张灵玉:对不起,以前我说过,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但我现在好像喜欢上别人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如果我不告诉你,那就对你太不负责任了。
张灵玉:对不起,我真的是个坏男人。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在她心里,有个小人终于登上了道德高地,此时正兴高采烈地舞动着胜利的小旗。
夏禾心想:还好我能拖啊,不然坏人就轮到我来做了。
至于张灵玉喜欢谁——
虽然有点好奇,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禾:没关系!不要难过!你是个好人!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夏禾:能被你喜欢上的一定也是个好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张灵玉:谢谢。
张灵玉:还是对不起。
张灵玉:你要睡了吧?晚安。
张楚岚问:“聊什么呢?手机震得我耳朵疼。”
他掂了掂胳膊把夏禾往上提。夏禾看着自己的脚踝在张楚岚的臂弯里晃荡。她说:“岚哥,我估摸着你这辈子也很难讨到老婆。假如你40岁了还……”
张楚岚说:“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夏禾问:“我不够好吗?”
“你说呢?”张楚岚反问道,“本来我只是天天加班而已。现在不仅要加班,还要来这种地方捞你。四十岁?哼,照你这么折腾,我能活过年底都叫喜丧。”
“那好吧。”夏禾撇撇嘴。她只是问问,被拒绝也是意料之中,她没有觉得很难过。
“你小姑娘家家,见过几个——”张楚岚本来想说,你见过几个男人啊?话到嘴边及时刹住。他说:“……好人啊?人生还长着呢。等你这辈子遇满了一百个好人,再从里面往外挑吧。”
夏禾反问:“你活得比我久,你遇到的好人有一百个吗?”
“勉勉强强吧。”张楚岚想了想。
“但还没有特别满意的。我打算再活长一点,等到了两百个的时候继续挑。”
张灵玉渐渐冷静了下来。在他哭的时候,冯宝宝烧柴,抓鱼、捞虾;还不知道从哪抓来了一只野兔。夏禾一边学着清内脏,一边对张灵玉说:“没事,被拒绝了就被拒绝了,没什么需要后悔的。想开点,你还是很幸运的。我的初恋可是个超级无敌大烂人。”
冯宝宝问:“你削他没?”
夏禾说:“没得。”
冯宝宝摇摇头:“那还得学。这里面学问可多。”
夏禾附和:“要嘚!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火焰噼啪作响。张灵玉抱着腿,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来。他好多了,其实也不确定是好多了,还是哭累了。
“我没有后悔。”
看着漫天舞动的火星。张灵玉抬起头,斩钉截铁又虚弱地说:“我没有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和他表白。”
夏禾看着张灵玉又肿、又苍白、又风韵犹存的脸。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那你一定要加油!等你长大点,我帮你再谋划谋划!下次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张灵玉努力撑开眼皮:“真的吗?”
“当然!”夏禾搂过冯宝宝,“宝儿姐也会帮你的,是吧姐?”
冯宝宝想了想,点点头。
她比了个OK的手势,食指点着太阳穴:
“可以的。”
“我应该能行。他们老说我瓜,其实有的时候我也机智的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