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龙虎山 ...
-
转区手续办完后,夏禾正式成为了张楚岚的员工。
张楚岚原本还以为会磨合一阵,没想到这丫头还挺老实。叫干嘛就干嘛,给什么吃什么。不过念她毕竟是个姑娘,不能像小子那样糙养。张楚岚破天荒地把家里的过期食品都扔掉了,买了堆新的塞满了冰箱。
夏禾住进来后,家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和地上的头发)开始繁殖。什么这个水那个霜,洗个澡能分出三四五罐东西。张楚岚哪懂这些,还是继续用他的四合一。只要是日用品就算他的开销。夏禾说缺什么,张楚岚就给钱让她自己去买。
秋天也结束了,天开始大降温。年底,张楚岚把冯宝宝留在家,带着夏禾去西北出差。办完事后,两个人进商场找饭吃。路过一家花里胡哨的店,夏禾拽住他。张楚岚皱眉:“不许买了,家里到处都是你那个塑料小人。”
夏禾歪着头,咔哒咔哒咔哒摇着盒子。“这不叫塑料小人,这叫泡泡玛特。这可是区域限定,回去了以后买不到的。”
“什么玩意,都是消费主义。”张楚岚无语。但那是她自己的钱,张楚岚懒得管。“我出去抽根烟,你在这等我一会。”
咔哒咔哒咔哒,夏禾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摇起另一个盒子。
张楚岚摇摇头,夹着烟离开了。
他站在垃圾桶旁。风像刀子一样,刮得张楚岚直打哆嗦。张楚岚往玻璃门里看:夏禾还在摇盒子。她大冬天里穿个小短裙,丝袜透着腿上的肉色。棉袄穿了,但领口敞着。让她拉上,她转头就拉开;让她穿厚裤子,她就撒泼耍赖、避重就轻,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
张楚岚耸耸肩,冻死拉倒,管他丫的。
他拍拍衣服上的烟灰,转头和西北区的小管理打了个照面,俩人上午才见过。
男人招手:“哟,岚哥,好巧。你来吃饭啊?”
“是啊,有推荐吗?”张楚岚点头。那男人笑起来:“附近有家饭店还行,本帮菜。你带来那小姑娘呢?难得来一趟,我请你们,就当交个朋友。”
张楚岚抬起眼皮。男人突然打一哆嗦。
张楚岚笑起来:“别瞎惦记,那是我侄女儿。人家有男朋友。家境好、长得帅,恩爱得很。等她从我这实习完就要回去结婚的。”
“哪跟哪儿啊,看您说的。”那人干笑起来,“突然想起来我下午还有点事。这次怠慢了,下次再见啊!”
“没事儿,下次你去我那玩,换我请你吃大餐。”
张楚岚递过去一支烟。
散了会味,张楚岚回去找夏禾。她坐在凳子上,正低着头拆着手里的盒子。张楚岚不懂这些东西,但夏禾看上去好像还挺开心的。她冲张楚岚举起顶鼻涕泡的小人:“这个可爱。我能放餐桌上吗。”
“行。”张楚岚说。夏禾又递给他一串珠子:“我不要这个,给你了。”
“这啥啊?”
“手机链,你能用。”
“我不要。一大老爷们弄得花里胡哨的,丢人。”
“108一抽呢。你不要我就送人了。”
“卧槽!镶金啊!”
夏禾嘿嘿笑起来,接过张楚岚的手机,用同样是张楚岚欣赏不了的长指甲,一点点把手机链捅了上去。
这玩意重得要死,张楚岚愁眉苦脸、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亮了,是张灵玉。
“岚哥,我开始练雷法了。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过年吧。过年我去一趟,顺便拜访一下老天师。”
看着夏禾在前面蹦蹦跳跳。张楚岚诚心诚意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枉他起早贪黑防早恋,使命可算是彻底完成了。
夏禾想吃烤肉。这个年纪的小孩胃口比驴大。张楚岚盘算了一下,掏钱买了两张自助餐的门票。
夏禾排队领菜的时候,张楚岚坐在桌子前看包。他给自己端了一碗阳春面,面上压着一筷头菜心。难得有时间休息,张楚岚一边喝茶,一边刷微信。
他手指一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朋友圈里看见张灵玉的名字。
12月24日,张灵玉发了一张照片。没有配文。照片里有一个插着蜡烛的小蛋糕。
张楚岚想了想,点了个赞。
没想到张灵玉的消息突然弹出来:“岚哥,你在做什么呢?”
张楚岚言简意赅:“出差,吃饭。吃完了去赶飞机。”
“这么辛苦。你要注意休息。”
“好”,张楚岚说,“前阵子太忙,没赶上。祝你生日快乐哦!”
“谢谢岚哥!我十七岁了!”
棒棒棒!真厉害!张楚岚关掉手机。
夏禾回来了。盘子从她的手上堆到肩膀。她看上去像个喜气洋洋的杂技演员。
张楚岚突然想起什么。他问夏禾:“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夏禾眼巴巴地盯着烤炉,哈喇子快要流出嘴角。“我从出生开始当黑户。身份证还是你给我办的呢。”
张楚岚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他还记得,托人登记的时候,夏禾好像还在和自己闹脾气来着。
张楚岚一问,夏禾也好奇。她掏出身份证。身份证上,她的出生日期是5月12号。
“岚哥,你为啥给我选了这个日子?”
“你又不接电话,我只能随便挑一天呗。”张楚岚耸耸肩膀。
事实上,那天张楚岚在警局,一摸口袋从里头掏出了一长串小票:是当时给夏禾看病时,医院开出的回单,支付日期是5月12号。张楚岚清晰地记得:那天,他一划机器,卡里的余额一眨眼掉下去五位数。夏禾没有医保,这笔巨款纯靠张楚岚自掏腰包。他心痛得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今年来不及了,明年给你办个成人礼吧。”张楚岚说。
夏禾眨巴眨巴眼睛:“生活费会涨吗?”
“少在这蹬鼻子上脸。”
“哦……好吧。”
对别人来说,意外是人生的调味剂;对张楚岚来说,他的人生就是一整个巨大的意外。节前本来就忙。张楚岚突然接到老家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不知道哪个老缺德盗了他家的祖坟。爷爷的尸体不见了。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在和徐家兄弟商量后,张楚岚决定不如以此为借口,把拜访龙虎山的计划提到春节前完成。等了却手中的几件事,他应该会轻松一些,到时候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爷爷的事情上。
老天师出关当天,张楚岚去超市买了果盒和茶叶。回家的时候,夏禾正和冯宝宝坐在餐桌前吃外卖。
两个脑袋凑在一台旧平板前。麻辣烫的味道飘得满房子都是,张楚岚嫌弃得直翻白眼。
最近天气好。吃完午饭后,冯宝宝抱着毯子去院子里午睡。夏禾盯着寻死觅活的偶像剧,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起她和冯宝宝去江西要带的行李。
张楚岚叫她:“下午有空?带你俩去买套新衣服。”
夏禾大惊:“哇塞,岚哥你捡钱啦?”
“不要拉倒。”
“要要要!当然要!”夏禾眼巴巴贴过去。她问道:“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张楚岚继续翻白眼:“少来。你一直在和张灵玉联系吧?真当我眼睛瞎?”
“以前不让你们处对象是有特殊原因摆在那儿,现在坎已经过去了。我没这么封建。张灵玉这小子不错,但不知道他那些师兄弟姐妹人怎么样。不是说你俩一定要有什么结果,但人家大业大,你第一次去,还是越重视越好。”
夏禾看着张楚岚,半晌不说话。眼睛眨巴眨巴,眨巴眨巴,眨巴眨巴、又眨巴。
这是个什么表情?太开心了还是太紧张了?张楚岚又不懂了,他也是这个年龄过来的,在他那个时候,小孩明明没这么难搞啊?
夏禾挠挠头:“好嘛,谢谢岚哥。”
“把窗开会儿,家里一股味。”
搞不懂就不搞了。
张楚岚插着兜走开了。
等冯宝宝睡醒了起床,三人搭地铁去了市中心的大商场。今天是工作日,商场没什么人。几个店员把夏禾和冯宝宝围在试衣间里。张楚岚坐在沙发上,打着哈欠,看人在门帘前进进出出。
过了一会,冯宝宝从衣服堆里落荒而逃。夏禾追出来。冯宝宝扒着张楚岚,死也不愿松手。
夏禾没招,只得作罢。
张楚岚注意到她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往外头瞟。他看过去:橱窗里摆着几个人台模特,其中一个身上穿着件白色的披风。
张楚岚问店员:“姐,那件斗篷多少钱啊?”
“1480!纯羊绒的!最近店里有活动,三件八折,还有满减!”被问话的店员喜笑颜开,还没等张楚岚发话,另一个早就跑过去,把披风从人台身上扒了下来。
“最后一件了!卖完我们就不进货了!”她热烈地看着夏禾:“姑娘,你试试呗?不买也行。你长得真漂亮,比模特还好看!穿上让阿姨拍个照好不好?”
我靠,这么贵。张楚岚盘算了一下,虽然要出点血,但远不致于破产。他昂昂下巴,对夏禾说:“你试试看。”
夏禾看着怀里的披风,手指轻轻抚摸着毛茸茸的衣领。她不说话,脸蛋通红。张楚岚问:“怎么了?不喜欢?”
“让宝宝姐试嘛……”夏禾的声音细细的。一听这话,冯宝宝支起的脑袋立马埋回了张楚岚身后。
“你宝姐不穿这种四面透风的东西”,张楚岚摆摆手,“难得一次。去吧。”
上山那天,迎接他们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日子选得不好,年关前的初一是信众最多的时候。
张楚岚提着礼物,看着人潮不住地叹气。在他身边,夏禾嘬着奶茶,冯宝宝蹲在街边和摆摊的江湖骗子侃大山。
三个人都新得发亮。夏禾披着雪白的羊绒斗篷,张楚岚穿着她硬要给自己买的新夹克,冯宝宝身上是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夏禾本来给冯宝宝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冯宝宝拒绝了。她说白色难洗,埋个人就废了。
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从冯宝宝的肩头落下,底下系着丝带、顶上镶着几朵小花。夏禾也顶着一样的发型。她戴着一顶毛线的渔夫帽,被风刮得直打哆嗦。
“冷不?”张楚岚问。
“还、还好。”夏禾上牙磕碜下牙。张楚岚气笑了。他说:“走吧,先动起来。等一会进屋了就不冷了。”
还没走出几步,张楚岚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只见人群中有道白影正如游鱼一般丝滑,朝自己的方向披襟斩棘而来。
张灵玉挥着手,兴高采烈地一路跑、一路喊:“岚哥!楚岚哥!”
可能因为抽条太快,张灵玉看上去瘦巴巴的,宽大的袖口绕着白花花的手臂晃荡。张楚岚又开始疑惑了:到底是自己老了还是什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怕冷吗?
张灵玉跑得太急,没刹住车,一脑袋扎进了张楚岚怀里。张楚岚被他撞了个趔趄,刚稳住身体,张灵玉又一把将他抱住。
“岚哥!你终于来看我了!”
张灵玉和张楚岚差不多高。他力气很大,清瘦的骨骼隔着薄薄的道袍压紧了张楚岚的胸口。张楚岚垫着脚,被张灵玉和手上的礼盒拽得东倒西歪。他用胳膊顺顺孩子的后背:“好了好了,快放开吧。人都看着呢。”
张灵玉放开张楚岚,亮晶晶的眼睛紧盯着他的脸,细看眼眶竟然还有点泛红。想起自己当时不讲道理地赶他走,张楚岚突然觉得有些内疚。
“你就是张楚岚呀。”苍劲有力的嗓音传来。张楚岚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位面善的老者。
老者身材高大、笑容慈祥。他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刮过人群,静悄悄地降临到了张楚岚的身旁。
“您好,我是张楚岚。初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张楚岚看着张之维,难得地开始紧张起来。他送上茶叶和果盒:“礼薄,您别介意。”
“我来我来!”张灵玉抢着拎过东西,“师傅!这是楚岚哥!岚哥!这是我师傅!”
夏禾从张楚岚身后探出脑袋:“哈喽!好久不见!”
张灵玉清清嗓子,“这是夏禾。那位是冯宝宝。”
“好啦,都不要傻站在这了。这里是游客入口。和我走吧,我们回去再聊。”张之维捻着胡须。张楚岚赶忙说好。
几人跟着张之维绕过游客中心,走到后山的一条小路上。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石阶,池塘边歪着一颗深青色的老树。
老树的主干很粗,鸟儿在宽大的树冠里来回穿梭着。
张楚岚和张灵玉晃在最后。张楚岚随口问道:“还记得不?就这儿。当时你差点在家门口把自己饿死。”
没有人回答他。
张楚岚转头,视线撞进张灵玉蓝汪汪的眼珠里。被张楚岚抓了个正着,张灵玉猛地一抖。他跳向一边。“啊?你、你说什……什么?”
张楚岚皱着眉头。
怪,好怪;所有人、所有事都怪得要命。看着张灵玉通红的脸,张楚岚突然觉得心跳开始加速。好莫名其妙。
是不是最近班上多了,他终于快要猝死了?
“我说——”
张楚岚抬起胳膊,在张灵玉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和你师傅说话的时候你在一边插什么嘴?没大没小的!教你的东西都忘进狗肚子里去了?”
“我没忘!”张灵玉委屈极了:“我只是——”
“夏禾!”张楚岚打断他。
“咋啦?”夏禾站住脚,抱着一束野花回过头来。张楚岚把张灵玉推过去,“你过来。好久没见,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吧。”
“岚……”
张楚岚没理张灵玉。
他三两步迈上石阶,一跃窜到了张之维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