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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空凝滞,逆雪虚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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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凝滞,天地失声。
唯有肖胜掌心的逆雪玉佩,燃烧着妖异的血光,如同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死寂的时空中搏动。那光芒顺着他的血脉蔓延,缠绕上臂骨,浸透经络,将他黑白分明的双瞳也染成一片猩红。刻入掌心的血字——“‘他’即‘我’,亦是‘魔’之始”——如烙铁般灼烧,每一道笔画都像在剜割他的灵魂。
可这点痛,远不及他心中翻涌的千层惊涛。
“他即我……”
肖胜喃喃,声音轻得像雪落寒潭,却在空寂的时空中荡开一圈圈回响。他死死盯着山巅大殿前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混沌光晕如幕布般退去,露出了真神玄霄的真容。
一袭素白长袍,不染尘埃,墨发束于玉簪,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却冷得如同万载玄冰。他的眼,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吞噬万物的虚无。那不是凡人的眼睛,而是神明俯视蝼蚁的瞳孔。
肖胜的呼吸一滞。
这双眼,他曾仰望过,也曾信任过。他曾以为那是世间最清明的光,可如今才知,那光中从无温度,只有规则,只有冷漠,只有……算计。
“玄霄……”他咬牙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锈的摩擦声。他想拔出身后那道断剑虚影,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因果之链锁死,动弹不得。
玄霄缓步而来,足下虚空泛起金色涟漪,仿佛他踏的不是残垣断壁,而是命运的脉络。他停在肖胜面前十步之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冰火气息。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玄霄开口,声音如古钟轻鸣,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狗东西”肖胜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是质问那场斩情的背叛?是控诉千年的囚禁与遗忘?还是问那一句“忘了我”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绝望?
最终,千言万语他只能挤出一句最无力的话:“狗东西”
“狗东西,你真该死!。”肖胜仇恨目光掠过他掌心的玉佩,掠过那道断剑虚影,最后落在他眼底。
天神第一次有一丝想要解释的冲动。“大道无情。七情六欲,是桎梏,是破绽,是劫。我斩之,非为私欲,乃为天下,为这方世界不致崩塌。”
“天下?”肖胜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悲怆,“你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你编织的幻梦!你所谓的世界,不过是一座以谎言为砖、以因果为墙的囚笼!那些人——”他猛地挥手,指向四周凝固的修士,“他们活在你的‘道’里,朝拜你的‘神’,可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爱恨,他们的生死,哪一瞬是真实的?他们不过是你棋盘上的子,而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我,是你亲手割下的情丝,是你不愿面对的‘情’,是你恐惧的‘人性’!你斩不断,便将我封印,让我轮回,让我痛苦,让我……为你铺路!”
他身后的断剑虚影剧烈震颤,剑身符篆如血流涌动,仿佛在呼应主人的怒吼。虚影中,那少年的身影微微颤动,嘴角的微笑依旧,却多了一丝悲悯。
玄霄的金眸终于有了波动。
他看向那道虚影,眼神微动,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血色黄昏,看到了自己亲手将最后一丝情丝注入剑中,低声说:“忘了我。”
“你承载了我的情与恨。”玄霄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你本应是钥匙,助我重炼神魂,成就无上真神,永镇因果,护这方世界不坠混沌。”
“可你错了。”肖胜冷笑,“你算尽一切,却算漏了一件事。”
“哦?”
“你忘了,情,不是桎梏,是火。”
他缓缓抬起眼,黑白双瞳中,血光与寒焰交织,如阴阳初开,如混沌初判。
“你斩去的情丝,因那一丝执念,入了轮回,见了众生,历了爱恨。它不再是你的‘情’,它成了我——肖胜。我有我的恨,有我的不甘,有我的‘逆魂’。我不是钥匙,我是变数。是你要斩断的‘情’,反过来,要斩断你这荒谬的‘道’!”
玄霄沉默。
金眸中那片虚无终于泛起涟漪,极淡,却真实存在。
他看着肖胜,像在看一面被自己打碎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是自己曾拥有却亲手抛弃的“人”的模样。
“你若动手,因果崩裂,幻境破碎,世界将重回混沌。”玄霄轻声道,“亿万生灵,灰飞烟灭。你,便是那执剑的魔。”
“若我不动手,我便不是肖胜。”肖胜握紧剑柄,声音如铁,“我是人,不是神,更不是你的工具。这世界若要靠吞噬‘情’才能维系,那它不配存在!这道,若要以抹杀‘我’为代价才能成就,那它不配被称作‘道’!”
他缓缓抬剑,剑锋直指玄霄心口。
“玄霄,你斩情绝性,求的是永恒的‘理’。可你可曾想过——真正的‘道’,或许不在冰冷的规则里,而在那被你抛弃的、短暂却炽热的‘情’中?”
“你错了。错的从来不是我,是你。”
“这方世界,不需要你这样冷酷无情的‘神’来守护!”
“这因果,我斩定了!”
话音落,剑光起。
一道金白交织的匹练,如开天之刃,如逆命之怒,撕裂凝固的时空,直斩玄霄心口!
玄霄不闪不避。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朵金色的彼岸花。花瓣如金箔雕琢,花蕊如神火燃烧。它在剑光逼近的刹那,骤然绽放。
“你若执意毁灭……”
“那便,如你所愿。”
轰——!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湮灭。
剑光与金花相撞的瞬间,空间如镜面般碎裂,裂痕蔓延,吞噬光、吞噬声、吞噬时间本身。玄霄的身影在黑白与金色的洪流中逐渐模糊,消散。
可就在那最后一瞬,肖胜看见,玄霄的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胜利,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紧接着,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悄然落进识海:
“逆雪玉佩,是因果之链,也是……钥匙。”
“断剑虚影,是斩情之刃,也是……归途。”
“肖胜……去找到,真正的‘我’。”
声音消散,玄霄彻底湮灭。
时间,重新流动。
“轰隆——!”
天道山门在崩塌,殿宇化作飞灰,修士被空间乱流吞噬,惨叫未出,便已成尘。唯有肖胜,被一股柔和的金光托起,从毁灭的中心轻轻推出。
他悬浮于半空,望着脚下废墟,如坠梦中。
玄霄……死了?
不,不对。
他低头,掌心的逆雪玉佩上,彼岸花已完全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玄霄金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动摇,那句“如你所愿”的叹息,还有那句“去找到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
玄霄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可那声音,那语气,分明带着一种……托付。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看向身后。
断剑虚影依旧存在,可那持剑的少年虚影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渐实,细看竟真与那天神神似。只是此刻,少年的眼中,空洞更甚,呆滞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以不似先前那般解脱适意,也非先前那般虚无空洞,他如今的笑更像是……傻子身上持有的傻气。
“肖胜!”
白狐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它奔至他脚下,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我们……真的斩神了?”白狐轻声问。
肖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远方。天边,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废墟之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可他知道,雪终会融,天终会亮。
而真相,才刚刚开始。
他拽紧拳头,深深望了眼断剑虚影,黑白双瞳中,火焰重燃。
这一次,不再只是复仇。
而是探寻——那被掩埋千年的“情”,那被扭曲的“道”,那被神明亲手封印的“人”。
他转身,踏着尘埃与晨光,一步步走向未知。
“走。”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如剑出鞘。
“我们去找真相。去找……真正的道。”
风起,一朵金色的彼岸花,在废墟瓦砾间悄然绽放,花瓣轻颤,似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