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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家他管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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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青州城的坊市,白狐即被扑面而来的喧嚣繁华攫住心神。幽兰色的眼珠滴溜打转,如入宝地,片刻不歇,仿佛要将这市井万象尽数镌刻入瞳。忽而一缕香气随风拂至——是城中那家客源如织的酒楼里,飘出的炙烤鸡肉浓香,脂香四溢,勾人馋涎。它脚步一顿,鼻尖轻翕,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飞檐翘角下的酒旗招展处。
“想吃?”肖胜轻笑,眸光微闪,早已看穿它的小心思。
白狐先是羞涩地点点头,耳朵微垂,旋即又猛地摇头,尾巴却悄悄卷起。它馋得紧,可两人囊中羞涩,灵石寥寥,哪敢奢望额外开销?
肖胜不语,仅唇角微扬,牵起白狐,迈入那酒旗招展的门庭。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玄霄呆立原地,正是方才一人一妖驻足之处。他们……竟未带他。他也想进去的。等了片刻,身后空荡如寂,无人回望,无人相邀。他蹙眉望着酒楼内人声鼎沸、门庭若市,热气蒸腾,却独将他隔绝在外。又过一会儿,腹中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闷响,他紧锁的眉头终是拧成一股倔强的结。他这次真怒了——他饿了,且被遗弃了。
正自委屈,一道身影匆匆而出。笑容可掬的走制到他身前。
原来,先前伙计眼角余光扫到门外那气质不凡的白袍修士,顿时眼前一亮,连忙颠儿颠儿迎上。
“客官,可要用餐?本店有上等灵膳,秘制荷香鸡、千年陈酿,保您回味无穷,可要一试?”伙计满脸堆笑。
玄霄仍陷于被抛弃的愤懑,冷哼一声:“不吃。”
“啊?”伙计一怔,笑容僵住,心道现在的这爷盖真是难伺候。
玄霄背手而立,抿唇不语,一脸委屈。吃独食者必遭反噬,嗯……除却他的肖胜。
伙计强压情绪,依旧笑颜如花:“客官,不吃也无妨,内有上等雅座,可听曲解忧。我店曲乐远近驰名,各界修士慕名而至,皆为一听。”
玄霄眉峰微动,紧锁的眉头略略松开。
“能唱别的?”他淡淡开口,似对凡曲不入耳。
“能!能!客官但有所求,我店必应!”伙计连忙点头,殷勤备至。
玄霄这才颔首,傲娇地昂起下颚,衣袖轻拂,率先迈步而入,宛如此地本该由他主宰。
另一侧,肖胜择了角落一处便宜的席位,点了一菜一汤。菜是那荷香鸡,汤是清汤浮葱。
筷尖刚动,眼前整只焦香油亮的一盘鸡,眨眼间连盘带鸡,尽数没入白狐那不知何时已张得极大的狐口之中。
肖胜动作一滞,默默收回筷子,转而探入那碗清水汤,精准的夹起一片孤零零的葱叶。
他嚼着那片葱叶,就着白狐满足的饱嗝,这一餐,他竟生生嚼出了人生新味——心酸如浸。
此时,楼下曲声忽转,换作一折《抛家弃子血泪吟》,哀婉凄恻,如泣如诉。感人肺腑,众食客闻之唏嘘,纷纷多加二两饭,似要以码食来压悲凉。
雅座栏边,玄霄端坐,目光扫向楼下食欲全无的肖胜,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果然,无他在侧,肖胜是食之无味的。
酒足饭饱,肖胜摸出仅剩的几块下等灵银,硬着头皮走向柜前。
“多少?”
“五千上等灵银。”
“什么?!”肖胜几乎跳起,是什么给了这黑店勇气竟敢光天白日明抢?!
账房先生不慌不忙,凌空一叩指,半空浮现出光华流转的账目,赤金大字灼目刺眼:
天字号上等雅阁一间
精品鲜果各十一份
精品灵菜各七十一道
仙品灵茶十三盏
满堂包曲二十三折
荷香鸡一只
前堂普坐,赠汤水一碗
总计:五千零一两上等灵银
肖胜指着那凭空多出的长长一栏,怒喝:“我们何时点过这些?!”
账房但笑不语,再一叩指,账目隐去,灵光闪现,镜中浮现——
店门前,肖胜与白狐低声交谈,身后一道白影悄然尾随。那人执剑而立,白袍飘然,面容清冷,眼神却藏了三分幽怨——正是玄霄!
“该死!”肖胜怒咒。
账房含笑,抬指一点:“您那位朋友说,统一结账。”
“朋友?”肖胜气极反笑,咬牙切齿,“他们算哪门子朋友?两肋插刀?还是念着日日互插对方两刀?抑或每日焚香祷告送对方共赴黄泉的朋友?”
他牙关紧咬,挤出几字:“我不认识他。”
账房胸有成竹,再画一指,镜中画面流转——
只见玄霄傲娇踏入,东张西望,似寻人,又似巡境。伙计殷勤推介,他便豪气盲点,手指连挥,如点将般。不过片刻,阁中灵膳如流水般涌入,一道未尝,一道又上。高傲神明般轻点场子,每菜仅尝一口即换,茶换十三盏,曲点二十三折,甜点亦未幸免。
肖胜看得心火焚胸,捂心难言,只能眼睁睁望画面再转。
终于,那沉默如石的玄霄启唇。
他立于栏杆,俯视楼下,手指肖胜,淡淡道:“结账?我家他管钱。”
话音未落,肖胜体内千丝引红线轰然炸裂!赤芒如怒蛇狂舞,撕裂空气,直扑其身。可千丝万缕,尽数落空——那人早已无影。
“他人呢?”肖胜压火沉语,声如寒铁。
镜面微闪,画面再转。
玄霄立于街角,目光落在一对小情侣身上。男子正捧簪赔罪,女子犹自嗔怒,转瞬却因一簪而破涕为笑。玄霄目光一凝,落在那簪上,唇角微勾——只见那簪身刻着一行小字:“云宝斋”。
“他定是生气了才不带我……”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睿智,“可若我有簪子……”
他转身,身影隐入市井人潮,唯余风中一句轻语:“……他或许便会原谅我了。”
肖胜心火难压,他恨自己,恨得入骨。明明那一瞬,他已窥见玄霄将魂魄散尽,化作断剑执念的实体,那时只需一剑穿心,便可将这孽畜连根斩断。可他却收了手,任其消散于风尘,放他一条生路。如今倒好,反被这人吃得死死,伤得彻骨,连一顿饭都成了索命的债。
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一千五百上等灵银”的欠额,他心口发紧,血气翻涌,竟真真痛到眼前发黑,血虚得仿佛被人剜去一块血肉。一日之间,债台高筑,灵石未动,命却已折了半截。
好说歹说,威逼利诱,甚至差点跪下磕头,才将这笔账勉强挂下,暂免当场被扣押。可那“云宝斋”的印记,已如烙印般刻在肖胜的灵海之上——他知道,这债,迟早化成无形的剑,要他命,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肖胜深知,若再由着这孽畜胡来,自己迟早要被逼入绝境。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提起尚在恋恋不舍依然踌躇的白狐,快速祭出千丝引,瞬间脚下的千丝引红线骤然亮起,如灵蛇般缠绕周身,裹挟着一人一狐,化作一道流光,急急破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