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雪，情丝断》3174

13、龙头聚首大打出手

　　巷子深处，雾气氤氲，青石板上凝着湿漉漉的水光，仿佛千年的泪痕未曾干透。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弦上，震得归墟前巷两侧的灯火再度摇曳。玄霄立于门畔，背影如剑出鞘，肩线在月白长袍下绷成一道凌厉的弧。

　　他听见了。

　　那脚步声里，有熟悉的韵律，有他曾在苍海之滨追逐过的身影，有他在天劫中拼死护住的微光，有他百万年来不敢回望的旧梦。

　　一人一狐自雾中缓步而出。

　　素衣洗得发白，发髻松散，仅以木簪束起，眉眼清淡如水墨，仿佛世间恩怨皆已与他无关。他眸光低垂，落在玄霄的背影上，无悲无喜，宛如看一个陌路之人。

　　“你……好得很。”声音平静无波，如一潭死水，连涟漪都吝于泛起。

　　玄霄身形一震，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想说“我寻你万年”，想说“你为何丢下我”，想说“我从未伤你心”——可话到唇边，却只化作一声沙哑的：“你……瘦了。”

　　肖胜抬眸，终于正眼看他。

　　那一眼，如寒潭映月，清冷、疏离，又似看透了万古轮回。

　　“呵。”他轻笑，语气讥诮，“你怕不是在找死！”

　　玄霄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袖中那道被封印百万年的神魂印记忽然灼痛——那是“神子”的残念，是他分裂出的执念之魂，也是斩断情丝的罪魁祸首。他终于明白，为何神子执意斩断肖胜的情缘，为何那魂魄宁碎也不愿归体。

　　原来，不是恨。

　　是怕。

　　怕他玄霄，终究会伤了这个人。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玄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我是来……赎罪的。”

　　肖胜微怔，随即笑了。那笑极淡，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玄霄的心口。

　　“赎罪？”他轻声反问，“你玄霄，何罪之有？你定天道，掌轮回，逆天改命，斩尽因果。你从不曾错，错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不肯认命的人。”

　　话落，他转身欲走。

　　玄霄一步跨出，拦在前方，双目赤红：“我还给你买了许许多多的簪子，还有很多奇珍异宝，整整一宅子——都是给你的。”

　　“宅子？”肖胜终于有了波动，眼中掠过一丝悲悯、疲惫，与看透一切的苍凉，“你，哪来的宅子？”

　　空气凝滞。

　　红袖立于门内，悄然收起算盘。她知道，这一局，不是她能插手的因果。归墟的账本，终究算不尽人心。

　　她悄然退后，轻轻合上木门。

　　“啪嗒”一声，算盘珠子却忽然自行跳动一格，无声无息，账本上多出一行小字：

　　“肖胜，欠归墟一套宅子，待还。”

　　巷中，玄霄望着肖胜的背影，忽然白衣沾尘，声如裂帛：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为你备了一宅子的奇珍异宝，每一件，都是我亲自选的，你定会喜欢。”

　　肖胜闭目塞听，快步前行。

　　“若因果不容我，我便断了这因果。”

　　“若你不愿见我……我便，永生永世，守在这归墟门外。”

　　雾气翻涌，天地无言。

　　肖胜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骤然开眼，赤丝如毒蛇狂舞，直扑玄霄面门。

　　“本来可以让你多活一日，你偏要赶着找死。”

　　话音未落，手心已幻化出一柄血红大刀，刀光如血河倾泻，直劈而下。

　　玄霄闭目，静候那怒火落下。

　　可等了半瞬，天地依旧。

　　他正欲睁开眼上演一场天地动容的戏码，却忽觉天旋地转——睁眼时，已被一个黑马溜秋的“鬼东西”扛在肩上，飞速狂奔。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玄霄咬牙切齿，堂堂神明，此刻却被当成纱布袋，颠得五脏移位。

　　黑麻溜秋不答，只左闪右避，灵巧穿梭于巷弄之间。肖胜的刀光擦着玄霄发梢掠过，身后青石墙轰然裂开一道深壑。

　　“肖胜！你听我解释！那宅子里有整整一屋子的奇珍异宝！簪子！全是给你的！”玄霄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姿态全无，神威严荡然无存。

　　肖胜收刀而立，狐眸微眯，望着那在空中徒劳蹬腿的白影，嘴角微微抽搐。这还是那个一怒为红颜、逆天改命的玄霄？怎么如今倒像个被劫道的细软货？

　　“放下！没看到我在说话？”玄霄还在咆哮。

　　黑麻溜秋充耳不闻，直到确认安全，才将肩上包袱安然放在地面上。

　　玄霄狼狈爬起，正欲发难，却见那“鬼东西”转过身来——

　　哪是什么怪物？分明是个身着漆黑劲装、脸上抹得乌漆嘛黑的少年，少年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焦的木棍，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主子，”少年理直气壮道，“我欠人家一顿饭钱还没还，咱可不能死。”

　　玄霄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背过气去。他堂堂上神，竟被一个为几文钱的小鬼当成肉票？

　　“烧鸡钱，奇珍异宝钱，宅子钱？”肖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玄霄，怎么如今连忠仆的饭钱都舍不得付了？上神，你怎堕落至此？”

　　玄霄抬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喉头一哽，终是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就这些，不值钱的玩意还得付钱。

　　肖胜冷笑：
　　“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玄霄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望着那雾气弥漫的巷口，忽然觉得，这归墟的巷子，比天劫，还要难渡。

　　就在此时，归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如古钟将裂。红袖本已合上的木门再度震颤打了开来，八双眼睛齐刷刷扫来——玄霄、肖胜、黑麻溜秋，目光如炬，杀意未散，急切却更甚。

　　“够了。”红袖扶额轻叹，指尖揉着眉心，红裙曳地，如火重燃，“我就只是躲个清闲，几位大爷，你们倒把归墟当成了市井斗殴的擂台？再闹下去，这铺子真要塌了，到时候你们要找的‘云宝斋’‘谜影’‘神子’，连个问处都没有。”

　　她目光一凝，扫过众人：“但小女不才，刚好你们想知道的，我恰好都知道——但这些真相的前提是，先去看一样东西。”

　　众人静默。

　　她转身，引路而行。玄霄不发一声，却还是跟上。肖胜眸光微闪，指尖轻抚心口，似在压制某种躁动。

　　密室幽深，四壁锁链垂落，皆以因果为材、岁月为火淬炼而成，每一根都沉甸如时光之骨。此刻，锁链无风自动，剧烈震颤，其上缠绕的透明丝线，竟有数根泛起赤金光芒，如被点燃的宿命，在黑暗中跃动不息。

　　正中那根最粗的锁链，古老纹路正寸寸崩裂，发出“咔嚓”之声，仿佛有物将出，每一次震颤都引得密室微晃。

　　“锁链崩裂……九丝聚首的开端……”红袖低语，声音如谶。

　　肖胜猛然蹙眉，体内那根沉寂已久的赤金情丝骤然狂跳，与锁链共鸣，一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自血脉深处涌出，如潮水般冲刷四肢百骸，灼痛如焚，仿佛要将他撕裂、重塑。

　　他按住心口，脸色发白。

　　玄霄欲上前，却被红袖抬手拦下。

　　“神明大人不可！”她摇头厉声道，“‘九丝聚首’，千年一劫，是你们追寻的答案，也是你们最不愿面对的真相。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何引你们来了？”

　　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在肖胜脸上：

　　“这锁链锁住的，不是宝物，不是秘辛——是你们自己。是你们不愿记起的过去，是你们亲手斩断的情，是你们拼了命想逃开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耳语：

　　“——是‘归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