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说再见》尔千水

7、Chapter 07 听风说再见

　　那一夜，他把日记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天亮时，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然后他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出门去。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南州不一样。这里的梧桐树更高更密，叶子也落得更早。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地铁站。

　　他要去学校报到。他答应了她的，要好好生活。

　　研究生的日子比本科更忙。他每天泡在工作室里，画图、做模型、读文献。导师很欣赏他，说他“有灵气，又肯吃苦”。同学们觉得他有些孤僻，不怎么参加聚会，总是独来独往。但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小房子后，会打开日记本读一段。有时候是几页，有时候只有一句话。读完，他就坐在书桌前画图。画到深夜，画到困得趴在桌上睡着。

　　有一段时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白天忙碌，夜晚读书，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好像结了痂，不碰就不会疼。

　　但有些夜晚，他会突然惊醒。梦里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转过头对他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他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那张照片看很久。照片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那是她生病以来最快乐的一天，也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她最后的愿望。

　　研二那年春天，他去了南州。

　　没有告诉任何人，买了张火车票，像当年一样。火车驶过田野和村庄，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灰黄变成南方的翠绿。到南州时是下午，他先去了南山公墓。

　　墓碑前的白玫瑰已经枯萎了，不知道是谁放的。他蹲下来把枯枝收走，从包里拿出一束新的。在碑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他在上海读研，说工作室的梧桐树，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说昨天画了一张图觉得她会喜欢。

　　风吹过来，墓碑旁的松柏轻轻摇晃。他忽然想起她日记里的一句话：“风起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

　　离开墓园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老路走，经过南州一中。学校已经放学了，校门口空荡荡的。他站在那排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五楼的那扇窗。竞赛教室的灯亮着，大概又有学生在集训。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他和她坐在那间教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她做题时喜欢咬笔帽，解出答案时会轻轻“啊”一声。他那时候总是假装在做自己的题，其实余光一直在看她。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出来问他找谁。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约了林薇见面。

　　林薇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等他。她剪了短发，穿着职业装，看起来干练了很多。看到他时，她愣了一下：“沈听白？你……还好吗？”

　　“还好。”他坐下来，“你呢？”

　　“我留在南州了，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她搅着咖啡，“我……经常去看她。她妈妈身体不太好，我每周去一趟。”

　　他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林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沈听白，你这些年……”

　　“我挺好的。”他打断她，“在上海，读研，快毕业了。”

　　“那就好。”林薇低下头，“她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有人在低声聊天，一切都很平常。但沈听白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林薇。”他忽然开口，“高中那会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喜欢我？”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全班都看出来了。就你自己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呗。”林薇叹了口气，“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成绩那么好，又那么优秀。她觉得自己太平凡了，怕说出口连朋友都做不成。”

　　沈听白没有说话。他想起她每次说“没事”的样子，想起她在日记里写“我想让他记住我最好看的样子”，想起她在海边靠着他睡着时嘴角的微笑。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

　　“沈听白。”林薇看着他，“你别太自责。她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她太爱你了。她不想让你看到她最难看的样子，她想让你记住最好的她。”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我宁愿她自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