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说再见》尔千水

6、Chapter 06 余生

　　后来的很多年，沈听白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很好”的样子。

　　他读完研究生，进了顶尖的建筑设计院。三十岁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设计的作品屡获大奖。他的建筑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窗户特别多，阳光特别足。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自然光，他说：“有个人告诉过我，她喜欢靠窗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那个“有人”是谁。

　　三十五岁那年，母亲病重，逼他去相亲。他去了，对方是个很好的女人，知性大方，聊天时问他：“沈先生，你心里有人吧？”

　　他愣了一下，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

　　“她走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起身说：“那祝你幸福。”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提过相亲的事。

　　四十岁那年，他收养了一个女孩。在孤儿院第一眼看到她时，他愣住了。那个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极了一个人。院长说女孩叫小星，不知道父母是谁。

　　“小星？”他蹲下来，看着女孩的眼睛。

　　“嗯。”女孩点头，“院长妈妈说，我是被丢在星星下面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叫沈听白。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女孩看着他，歪了歪头：“你会对我好吗？”

　　“会。”

　　“那你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女孩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给她改名叫沈念星。

　　念星十二岁时问他：“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他拿出那本星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她很温柔，爱看星星。笑起来有个酒窝，在左边脸颊。她数学很好，但总说自己不聪明。她喜欢梧桐叶，喜欢《诗经》，喜欢靠窗的位置。”

　　“那她去哪了？”

　　“变成星星了。”他说，“在天上看着我们。”

　　念星十八岁暗恋同班男生，跑来问他怎么办。他说：“喜欢要勇敢一点。别像爸爸一样，后悔一辈子。”

　　“爸爸你后悔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她。”

　　“那她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笑了笑，“我后来告诉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谢谢我。”

　　念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四十五岁那年，他设计的南州一中新图书馆落成。在图书馆角落的窗边位置，他让人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给晚星。第四排，靠窗。”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有学生问老师，老师也说不清楚。只是偶尔有细心的女孩坐在那个位置上，发现那行字时，会觉得莫名其妙地难过。

　　五十岁那年，他把江晚星的日记整理出版，书名就叫《听风说再见》。林薇帮忙编辑，出版后引起很大反响。很多人写信来问：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他在扉页上只印了一句话：“他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

　　但他没有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念星是收养的），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去慢慢变老”。他只是一天一天地过，一天一天地工作，一天一天地想念。

　　六十岁那年，他退休了。把工作室交给了年轻人，自己搬回南州。在老城区买了一间小房子，离南州一中不远。每天早晨散步经过校门口，看学生们进进出出。有时候会站在那排梧桐树下，站很久。

　　七十岁那年，他查出心脏病。医生让他住院，他坚持回家。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把年轻时没来得及整理的建筑手稿全部整理了一遍。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都有极小的三个字——“给晚星”。

　　最后一页，他写：

　　“如果爱有声音，那一定是风吹过时，我在想你。”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南州一中的教室，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桌面上。十七岁的江晚星穿着校服，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转过头对他笑。

　　“沈听白，这次换我等你了。”

　　醒来时晨光熹微。他拿起床头那张唯一的合照——三亚海边，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他偷拍的。照片已经泛黄，但他每天都会擦拭。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晚星，我来找你了。”

　　笔落在纸上，眼睛缓缓闭上。嘴角有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