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08 听风说再见 ...
-
从南州回来后,他变了一些。
他开始和同学们说话,偶尔参加聚会。导师说他的图纸里少了锋芒,多了温度。他笑笑没说话,心想,大概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悄悄改变了他。
研三那年,他的毕业设计拿了全院最高分。作品是一座图书馆,建在水边,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可以从早到晚照进来。评委问他为什么这样设计,他说:“有个人告诉我,她喜欢靠窗的位置。”
毕业后,他进了上海一家顶尖建筑设计院。工作很忙,常常加班到深夜。但他坚持每天画一幅小图,有时是窗外的梧桐,有时是街角的咖啡店,有时是路边的一只猫。每幅图角落都写着“给晚星”,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三十岁那年,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第一个项目是南州一家医院的改建。他坚持在病房区设计尽可能多的窗户,让每个房间都能照到阳光。甲方说这样成本太高,他说:“我出设计费,窗户的钱我来补。”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固执。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凌晨,有个女孩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星星要落了。”
三十五岁那年,母亲病重。
他回南州看她,母亲躺在床上,瘦了很多。她拉着他的手说:“听白,妈对不起你。”
“妈,别这么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母亲的眼睛红了,“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一个人。妈以前老逼你,是怕你孤单。但现在妈想通了,有些事不能强求。”
他握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来。
“她在哪?”母亲问。
“在南山的公墓。”他轻声说,“她叫江晚星。是我高中同学。”
母亲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像你爸。认准了一个人,就一辈子。”
母亲走的那天,南州又下了雨。他站在墓园里,身边是他父母的合葬墓,再往前几排,是江晚星的墓。雨打在伞上,他忽然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他那时站在墓园里,一滴眼泪都没流。今天他站在同样的地方,眼泪却止不住。
他蹲在墓碑前,说了很多话。说母亲走了,说他这些年过得不错,说他每次画图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最后他说:“江晚星,我好想你。”
四十岁那年,他在孤儿院遇到了小星。
那天本来是陪朋友去的。朋友想收养一个孩子,拉他去壮胆。他在院子里站着,看孩子们跑来跑去。一个小女孩坐在角落的台阶上,抱着一本图画书看。她翻书的样子很安静,阳光落在她栗色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女孩抬起头,眼睛很亮,杏眼,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你在看什么书?”他问。
“星星。”女孩举起图画书,“这一页是北极星,最亮的那颗。”
他愣住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星。院长妈妈说,我是被丢在星星下面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叫沈听白。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女孩歪着头看他:“你会对我好吗?”
“会。”
“那你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女孩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小小的手很暖,暖得他眼眶又酸了。
办完收养手续那天,他带小星回家。路上女孩问他:“沈叔叔,你家有星星吗?”
“有。”他说,“很多很多。”
回到家,他拿出那本星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给她看。女孩不识字,但看到封面的星月图案时眼睛亮了:“好漂亮。”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我的。”他说。
“她是谁?”
“她叫江晚星。你可以叫她妈妈。”
女孩想了想,点头:“好。那我叫你爸爸。”
他笑了,是很多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给她改名叫沈念星。念是思念的念,星是星星的星。他没有瞒她,很早就告诉她,妈妈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他们。念星似懂非懂,但每次抬头看天,都会认真找最亮的那颗。
念星十二岁那年,翻到了那本日记本。她读不太懂,但知道里面写的都是爸爸和妈妈的事。她拿着日记本跑去问:“爸爸,妈妈漂亮吗?”
“很漂亮。”
“她喜欢你吗?”
“喜欢。”
“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她走得太早了。”
念星十八岁时暗恋同班男生,跑来问他怎么办。他说:“喜欢要勇敢一点。别像爸爸一样,后悔一辈子。”
“爸爸你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她。”
“那她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笑了笑,“我后来告诉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谢谢我。”
念星看着他,忽然抱住他:“爸爸,你也要好好的。”
他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四十五岁那年,他设计的南州一中新图书馆落成。
他特意回南州参加落成典礼。新馆很大,整面墙都是玻璃,阳光洒进来,照得整个大厅暖洋洋的。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他让人放了一张木桌。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给晚星。第四排,靠窗。”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路过的学生偶尔会好奇地摸一摸,但很快就不在意了。
他站在那扇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正黄,风一吹就沙沙响。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坐在那个位置上,转过头对他笑。左边脸颊的酒窝浅浅的。
“沈听白。”他听见她说,“你设计的房子真好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座位和满室的阳光。
五十岁那年,他把江晚星的日记整理出版。
林薇帮忙编辑,校对时哭了很多次。出版后引起很大反响,很多读者写信来问: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他在扉页上只印了一句话:“他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但他知道,他没有。
他没有结婚,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去慢慢变老”。他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工作、画图、看日出日落。日子一天天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路过花店看到白玫瑰,他会停下脚步。只是偶尔听到别人叫“晚星”,他会猛地回头。
六十岁那年,他退休了。把工作室交给了年轻人,自己搬回南州。在老城区买了一间小房子,离南州一中不远。每天早晨散步经过校门口,看学生们进进出出。有时候会站在那排梧桐树下,站很久。有学生好奇地看他,他就笑笑走开。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站在那棵树下。
七十岁那年,他查出心脏病。医生让他住院,他坚持回家。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把年轻时没来得及整理的建筑手稿全部整理了一遍。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都有极小的三个字——“给晚星”。
最后一页,他写:
“如果爱有声音,那一定是风吹过时,我在想你。”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南州一中的教室,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桌面上。十七岁的江晚星穿着校服,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转过头对他笑。
“沈听白,这次换我等你了。”
醒来时晨光熹微。他拿起床头那张唯一的合照——三亚海边,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他偷拍的。照片已经泛黄,但他每天都会擦拭。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晚星,我来找你了。”
笔落在纸上,眼睛缓缓闭上。嘴角有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