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说再见》尔千水

12、番外二 江晚星

　　江晚星最后一个月写的日记，字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字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女的认真。最后那个月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甚至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但每篇日记的结尾，她都会用尽力气写上三个字——沈听白。

　　她写了很多。

　　“今天他来了。他瘦了好多。我好久没看到他了，他还是那么好看。”

　　“他握着我的手，手好暖。我都没力气握回去了，但他一直握着。”

　　“今天他给我读日记。读到平安夜那段，他哭了。我想帮他擦眼泪，手抬不起来。”

　　“他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说不出口。我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想拖累你吧。他那么聪明，一定猜到了。”

　　“今天他给我看那张照片。三亚的。我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偷拍的。他说这是他们唯一的合照。我说真好。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真好看。”

　　“念星今天来了。不对，那时候还没有念星。我记错了。是林薇来了。她哭得比我还厉害。我说别哭了，我还没死呢。她骂我乌鸦嘴。”

　　“今天状态好一点，坐起来写日记。窗外的梧桐叶黄了。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梧桐叶。他送了我一片，夹在日记本里。不知道那片叶子还在不在。”

　　“他在旁边睡着了。趴在床边，手还握着我的手。他睫毛好长。以前上课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时候我假装在看黑板，其实在看他。”

　　“今天医生来查房，他出去了。我听到医生跟妈妈说话，说时间不多了。我其实早就知道了。移植失败那天就知道了。但我没告诉他。他最近笑得多了，我不想让他不笑。”

　　“他今天给我读了《飞鸟集》。就是高中图书馆那本。他说他后来去图书馆找了很久，找到了那本。他读到‘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停了一下。我说继续读。他继续读了，声音有点抖。”

　　“今天他问我想不想看海。我说想。他说等你好了就去。我说好。我们都知道这是假话。但我们都说了。”

　　“今天写了那封信。写了很久。手没力气，字很丑。但我想写完。他收到的时候，可能会哭。但我要写。有些话，不写下来，就来不及了。”

　　“今天他帮我擦脸。毛巾好烫。他说水太热了，我说不热。其实很烫。但我喜欢。因为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脸了。我好久没有这么近看过他了。”

　　“今天他跟我说了好多话。说高中竞赛的时候，他每次故意等我一起走。说他其实一直想跟我说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他平安夜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那种巧克力。我笑了。笑得伤口疼。但我还是笑。”

　　“今天他读了那封信。读到最后他哭了。我想抱他，但没力气。我说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他笑了，笑着哭的。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今天他问我还有什么想做的。我说想去学校看看。他愣了一下。我说算了，太远了。他说好，等你好起来。我说好。”

　　“今天梦到高中了。梦到竞赛集训的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在做题，我在看他。阳光很好。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间教室里就好了。但醒来还是在病房里。没关系。梦到也是好的。”

　　“今天他给我看了他画的图。他设计的房子。窗户很大，阳光很足。他说以后要建这样的房子。我说真好。他说给你留一个位置，靠窗的。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他帮我擦眼泪。他的手好暖。”

　　“今天他说要带我回家。我说好。他说回家看星星。我说好。他说以后每天都陪你看。我说好。我们都知道这是假话。但说了好多遍好。好像说得多了，就会成真一样。”

　　“今天写了最后一篇。手快没力气了。但我还是想写。沈听白，我好像等不到你说喜欢我了。但其实你说过了。在那张纸条上，在那块巧克力上，在那片梧桐叶上。我都看到了。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现在听到了。够了。”

　　“沈听白，你要好好生活。要成为很厉害的建筑师。要设计很多很多漂亮的房子。要结婚，要有自己的孩子。要慢慢变老。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替我走我没走完的路。”

　　“我在天上看着你。你每一次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我都在。”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坐在你旁边。第四排，靠窗。”

　　“沈听白。沈听白。沈听白。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一直都是。”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整页：

　　“再见。”

　　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和一个小小的月亮。

　　这本日记后来和那封信一起，被沈念星发现了。她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哭。但哭着哭着就会笑。因为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她看到一个女孩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纸上一遍一遍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沈念星把日记的最后一页复印了一份，装裱起来。挂在书桌旁。每天都能看到。

　　她的女儿五岁时指着那页纸问：“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外婆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再见。”

　　“再见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会再见的意思。”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纸上那颗小星星说：“这颗星星好小。”

　　“嗯。但很亮。”

　　“像外婆吗？”

　　沈念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