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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水底牵腕 河水是浸了 ...

  •   河水是浸了千百年寒的冷,一漫过腰腹,那股凉意便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带着淤泥腐草的腥气,还有阴香淡得几乎抓不住的余韵。

      秦淮河底的光线暗得厉害,浓浊的水滤掉了上头雾里仅存的月色,周遭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顾盼掌心那枚青玉佩,在水波里漾开一层极淡、温润的青光,堪堪圈出一小块勉强视物的范围。

      他的手一直扣着沈砚辞的手腕。

      不是用力攥紧的桎梏,是松松的、稳妥的扣住,指腹无意识贴在沈砚辞腕间那道旧脉痕上。那道印子沈砚辞自己都忘了是怎么来的,从前无数次遇险,顾盼就是这样捏着这里,把他从险境里拉出来。

      此刻沈砚辞只觉得腕间那块皮肤发烫。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顾盼的手指偏瘦,指节分明,常年握刃,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触感清晰又陌生。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排斥,甚至下意识,没有往回抽手。

      后脑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只要他刻意去回想从前,脑海里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可身体记得。

      记得这一处触碰,记得这样被人牵着往前走时,心底会安定下来。

      沈砚辞的脚步放得缓,脚下是滑腻厚重的河底淤泥,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半寸。水底水草疯长,黑幽幽的长丝随着暗流缓缓浮动,像无数垂落的长发,时不时擦过他们的小腿、腰侧。那些水草里藏着游荡的怨魂,青光一照,水草之间便浮起一张张惨白模糊的脸,隔着晃动的水波,安静地望着他们,不贸然扑上来,只是跟着水流,不远不近地尾随。

      顾盼走在前面半步,把沈砚辞护在自己身侧。每往前趟一步,他都会先抬脚试探水底虚实,确认没有深坑、没有暗藏的锁链,才轻轻拉一拉沈砚辞的手腕,示意他跟上。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替他探好前路。

      沈砚辞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顾盼只是和他一样,为了破阵、为了了结这场献祭的祸事才结伴同行。可这些细碎、没有必要的小心,超出了同伴该有的分寸。

      若是只是同道之人,大可只提醒一句小心,不必每一步都先替他试路。

      水流忽然猛地一旋,一股暗流自侧面冲过来,力道不小,推着沈砚辞往侧边飘去。水底的水草骤然缠上他的脚踝,冰凉柔韧,死死勾住,往淤泥深处拖拽。

      沈砚辞呼吸一滞,下意识挣了一下。

      顾盼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手上力道一收,将他往自己这边拽。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刃,手腕翻转,寒光一闪,缠在脚踝的水草应声断裂。碎开的水草随着暗流飘走,可还有零星几缕,粘在沈砚辞的裤脚。

      顾盼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腕,反而微微侧过身,借着玉佩的微光,低头看向他的脚踝。

      河水晃动,他的睫毛在水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目光落在那片被水草蹭得发红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有没有被划伤?”

      问话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抬起来,差一点就要碰到沈砚辞的小腿,临到跟前,又顿住了。

      他记得沈砚辞现在不记得他,不敢越界,怕这份过分的关切,会让沈砚辞觉得局促。

      沈砚辞望着他悬在半空、又缓缓收回去的手,心口那一点异样又沉了沉。

      他摇了摇头,嗓音被水浸得发哑:“没有,只是缠了一下。”

      “紧跟着我,别往侧边看。”顾盼重新稳住脚步,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这些水草附了怨魂的怨气,缠上之后容易引动心魔,专挑你记不清旧事的地方造幻象。”

      沈砚辞“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往前看,落在顾盼的侧脸上。

      水光晃荡,把顾盼的轮廓揉得柔和。他看得出来,顾盼一直绷着心神,戒备四周的阴物,可分给他的注意力,永远是最多的。

      路上有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断碑,棱角锋利,斜斜横在路中间,稍不留意就会撞上。顾盼提前看见了,脚步微微一转,把沈砚辞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自己的肩擦过碑角,布料被粗糙的石面刮出一道细口。

      只是一点小小的磕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根本不在意。

      沈砚辞却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顾盼肩头裂开的长衫,还有石屑沾在衣料上的痕迹。

      “你刮到了。”

      顾盼闻言,才后知后觉侧头看了一眼,淡淡笑了笑,笑意落在水光里,浅得几乎看不见:“无妨,一点小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砚辞却莫名不舒服。

      他不明白这种不舒服从何而来。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他们曾经共度过多少生死,不知道从前顾盼多少次,这样把他护在身后,自己去挡石头、挡阴邪、挡所有扑面而来的凶险。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该是这样。

      不该总是顾盼在替他挡下所有危险。

      沈砚辞沉默片刻,主动往顾盼身边靠了半步,离那片断碑更远,也离他更近一点。腕间还被顾盼牵着,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很轻,几乎是无意识地,碰了碰顾盼的手背。

      只是转瞬即逝的触碰。

      顾盼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水下很暗,沈砚辞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依旧维持着之前那个稳妥、不逾矩的力度。

      “前面就是阴坛的石门了。”顾盼转开话题,声音轻得像流水,“阵眼就在石门之后,阴气最重。等下进去,不管听见什么人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应声。”

      沈砚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沉沉水底,一道巨大的石门将黑暗隔开,石门上刻着古老扭曲的祭纹,纹路里积满淤泥,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在水中缓缓散开。

      他应了一声,视线又落回两人相牵的手腕。

      一点一点,很慢很慢地,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浮上来。

      好像……不止是同伴。

      哪有同伴,会这样本能地把所有危险都拦在自己身前;哪有同伴,会记得他神魂不稳,处处提防幻象伤他;哪有同伴,一个细微的触碰,就能让他心底泛起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这个念头轻飘飘的,没有确凿的证据,抓不住,也不敢确认。沈砚辞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被他牵着,一步一步,朝着那道阴森的石门走去。

      水底暗流不息,怨魂在暗处静静尾随。

      上头河面的白雾里,那艘乌篷船依旧静静浮着,篷布后的视线,牢牢锁着水底两道相依的身影。

      顾盼还不知道,方才那一连串不经意的、刻在旧时光里的习惯,已经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沈砚辞空白的心底。失忆隔绝了过往,却拦不住本能,拦不住沈砚辞慢慢,慢慢生出的、后知后觉的疑惑与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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