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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三更水寒 夜色浸得更 ...

  •   夜色浸得更深,秦淮河的雾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把两岸残存的灯火揉成一团模糊昏黄的光晕。

      厢房里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积起一小截黑灰,顾盼伸手,指尖轻轻挑去灯花,屋里的光稍稍亮了些,却驱不散四下漫开的冷意。他蹲在木桌旁,翻捡随身带来的物件,动作有条不紊,只是指尖隐隐绷着。

      几枚朱砂符、一小捆浸过黑狗血的麻绳、一块用来辨阴气的青玉佩,还有一柄磨得锋利的短刃,依次排开在斑驳的桌面上。这些东西,是早前为闯阴坛备下的,本以为已经用不上,如今却还要跟着他们再入水底。

      沈砚辞坐在榻边,安静看着他。

      后脑的痛感断断续续,那缕阴香的余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时不时搅得他神智发飘,脑海里破碎的幻影此起彼伏,黑水、香烛、祭坛,还有顾盼的背影,一闪而过,抓不住分毫。他试着静下心,不去强求那些丢失的记忆,目光落在顾盼垂落的发梢上。

      明明记忆一片空白,可看着这人忙碌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安稳,又悄悄浮上来。

      “水下不比岸上,河底淤泥厚,容易陷住脚,怨魂又都附在水草之间,一旦被缠上,很难脱身。”顾盼一边将符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一边低声同他交代,“等下入水,紧跟着我,不要独自往暗处走。无论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熟悉的人影,都别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藏着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他怕水底的幻象会专门针对沈砚辞。第八个人清楚沈砚辞失忆的软肋,水下阵眼附近,最容易催生幻境,说不定会造出无数虚假的旧事,引诱沈砚辞乱了心神。

      沈砚辞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我晓得。”

      他伸手,拿起那枚青玉佩,玉佩触手冰凉,上面刻着老旧的镇邪纹路。指尖抚过纹路的时候,又是一阵极轻的悸动感,像是从前,也有无数次,他这样摸过同一块玉。

      又是这种陌生又熟悉的错觉。

      他垂眸,把玉佩攥在掌心,没有开口问。问了,顾盼只会难过,他不想看见顾盼眼底那层落空的酸涩。

      窗外的呜咽声越来越密,一层叠着一层,无数怨魂在近岸的水面来回游荡,惨白的脸在白雾里时隐时现,长长的黑□□浮在水面,像一丛丛黑色水草。它们不敢直接冲进来,却不肯散去,就守在河岸边,静静等着三更时分阴气鼎盛的那一刻。

      远处雾里的乌篷船依旧没有动。

      像一个耐心的猎手,静静蹲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做下水前的准备,不催,不扰,只等着看他们踏入河底那座阴坛,看他们在阵眼跟前,做出抉择。

      “时间快到了。”顾盼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耳尖捕捉到远处更鼓微弱的声响,三更的鼓点,快要响了。

      他站起身,把短刃递到沈砚辞手里。寒铁刀刃微凉,沉甸甸的,握在掌心很稳。

      “自保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去碰那些怨魂,它们本就是被阵法困住的可怜人,怨气是被人强行引出来的。真正要了结的,是阵眼,还有幕后的那个人。”

      沈砚辞接过短刃,指尖和顾盼的指尖再次相触。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躲开,只是顿了半息,才慢慢收拢手指,握紧刀柄。

      “我知道。”

      顾盼深深看了他一眼,喉间发紧。他多希望此刻沈砚辞眼里的笃定,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偏爱,而不是失忆之后,临时生出的信任。四年漫长的路还在前面,往后岁岁年年,沈砚辞会一次次重新认识他,心动,沉沦,把今日空白的记忆,慢慢重新填满。

      只是眼下,他们先要跨过这一关。

      顾盼推开厢房的木门。

      刺骨的水汽迎面扑来,裹着河底淤泥与阴香的味道,白雾瞬间涌进屋内,沾湿了两人的长衫下摆。岸边的石阶浸在水里,青苔滑腻,踩上去湿冷黏脚。河水在脚边缓缓流动,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水面上的鬼影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他们二人。

      呜咽声陡然拔高,凄厉刺耳。

      沈砚辞跟在顾盼身侧,脚步稳,没有半分退缩。掌心的青玉佩微微发热,抵挡住周遭汹涌的阴气。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油灯的光留在身后小楼里,此刻只有月色穿透浓雾,淡淡落在顾盼的侧脸上。

      “怕吗?”顾盼偏过头问他。

      沈砚辞轻轻摇了摇头,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有你在,不怕。”

      话音落下,顾盼身子猛地一僵。

      只是一句极简单的话,没有情爱,只是同伴之间的信赖,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酸涩混着一点微弱的暖意漫开。他不敢奢求太多,能听见这一句,已经足够支撑他往前走。

      河面深处,那艘乌篷船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隐在漫天水声与怨魂的哀鸣里。

      三更的更鼓,终于从远处城中悠悠飘来,一声,又一声,缓慢沉重,敲碎了秦淮夜里死寂的雾。

      阴气到了最盛的时候。

      顾盼深吸一口气,抬手,握紧了沈砚辞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再小心翼翼克制距离,指尖牢牢扣住,不肯松开。

      “走。”

      两人并肩踏入冰冷的河水。

      河水瞬间漫过脚踝,紧接着漫上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水下暗流涌动,无数发丝一样的水草缠过来,水底,那座沉寂的阴坛入口,正静静等着他们。

      白雾之上,乌篷船的篷布缝隙里,一道视线,牢牢追随着沉入水中的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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