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 雾里乌篷 白雾像浸了 ...
-
白雾像浸了冰水的棉絮,一层一层裹在秦淮河面上,把那艘乌篷船衬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冥舟。
没有灯火,没有摇橹人的身影,船身漆黑,篷布垂落,沉沉压着,静悄悄地漂在离岸边数丈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顺着水流漂走,就那样钉在浑浊的河面上。橹桨划水的声响停了,方才那一声轻响,仿佛只是错觉。
沈砚辞攥着衣襟里的黄符,朱砂的淡香隔着布料隐隐透出来,抵不住扑面而来的阴寒。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穿透窗沿漫上来的白霭,落在那艘船身上。后脑的钝痛又悄悄翻涌,这一次,碎片来得更清晰一点——也是这样的雾,这样的乌篷,有人在船篷之后,安静地看着他。
依旧抓不住是谁的脸。
“别靠近窗边。”顾盼低声提醒,手臂不动声色横在沈砚辞身前半寸,没有直接碰到他,只是隔开了河面飘来的阴气。他的脊背绷得很紧,视线一刻不曾离开那艘怪船,“是第八个人。”
沈砚辞顿住动作,慢慢收回身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他想做什么?直接现身,而不是继续躲在暗处推波助澜。”
“他想看我们的选择。”顾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冷意,“献祭中断,阵眼未毁,他手里还有筹码。要么,我们贸然登船,落入他设下的圈套;要么我们闭门死守,等到三更,阴气鼎盛之时,河底怨魂尽数上岸,这间小楼,就是我们的囚笼。”
白雾缓缓流动,乌篷船的篷布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掀的。
篷布从里面,被人轻轻掀开一道窄缝。缝里黑沉沉的,看不见人影,只有一缕极淡、和方才祭香同源的阴香,顺着河风飘过来,混在水汽里,钻入厢房。这香气一入鼻,沈砚辞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花,那些零碎的幻影争先恐后往外冒,黑水、祭坛、缠绕的黑发,还有一道温柔的、他本该熟悉的呼唤。
他闷哼一声,眉头狠狠拧起。
顾盼立刻察觉到他不对劲,侧头看他,眼底瞬间浮起慌意:“是不是香的缘故?”
这香专门扰记忆,专挑他这种受过重创、记忆本就破碎的人下手。第八个人算得准,知道沈砚辞失忆,神魂本就不稳,一缕香,就能搅得他神智大乱。
“还好。”沈砚辞闭了闭眼,用力稳住气息,指尖死死按住胸口的黄符,朱砂的暖意慢慢压住那股昏沉,“只是有些发晕。”
顾盼的掌心抬了又落,想扶他,又怕这触碰会让此刻尚且疏离的沈砚辞不适。心口又酸又紧,他清楚对方的心思,不杀,不攻,只用这种软刀子磨。消磨沈砚辞尚且不稳的神智,离间他们之间仅存的信任。
“他不敢直接动手。”顾盼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河面的乌篷,“阵眼还在河底,献祭的仪式没有走完,他要的是完整的献祭,不是我们两个的尸首。若是我们死在这里,这场局就废了,他筹谋这么久,不会甘心。”
话音落下,乌篷船里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笑声隔着一层白雾,虚虚浮浮,分不清男女,轻飘飘落在水面上,绕着小楼打转。
“二位,何不上来坐坐?”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蛊惑人的调子,顺着水汽钻进窗缝。
沈砚辞耳尖一动,垂眸思索。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可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厌烦,像是本能在警示他,这个人危险至极。
顾盼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刀刃是古旧的寒铁,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不回话,便是不接这个邀约。
雾里的人也不恼,只是慢悠悠继续开口:“沈先生,你不想知道,从前你和顾盼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那些被你忘掉的,藏在阴坛、藏在秦淮河底的旧事,我全都知道。你想要回忆,登船,我便讲给你听。”
一句话,精准戳在软肋上。
沈砚辞的呼吸微滞。
他确实好奇。空白的记忆像一道缺口,旁人都说他和顾盼情深,可他什么都记不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侧的顾盼身子轻轻一颤,飞快侧过头看他,眼底藏着惶恐,怕他心动,怕他为了找回记忆,踏入那艘满是杀机的船。
沈砚辞偏过头,对上顾盼的目光。
油灯映在顾盼眼底,那里面的慌张太过真切,沉甸甸压着他。方才那一瞬间翻涌的心动,忽然就静了下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向河面,声音平稳清晰,隔着白雾传出去:“不必。我要的真相,我会自己去河底找,不用你来施舍。”
篷布后的人安静了片刻,又是一声轻笑,这一次笑意里多了几分凉薄。
“好。有志气。”
话音落,乌篷船的篷布缓缓合上。船身没有再靠近,就那样停在白雾中央,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可河面底下,水波开始不安地翻滚,一圈圈黑色涟漪向外扩散,那些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的怨魂,被这道声音催动,慢慢朝着岸边聚拢。
惨白的影子在雾里越来越多,数不清的轮廓浮在水面,呜咽声层层叠叠,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在催阴气。”顾盼低声道,“既然我们不肯赴他的邀约,他就打算逼着我们等到三更,硬闯河底阵眼。”
沈砚辞攥紧黄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在水中游荡的鬼影,又落回身侧的顾盼身上。
窗外雾色漫天,河上孤舟窥伺,水底怨魂环伺。他不记得过往的爱意,可这一刻,他愿意同这个人一起扛。
“还有多久到三更?”
顾盼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夜色,声音轻而坚定:“不远了。我们趁这个时候,收拾东西,准备下水。”
夜风卷着阴香再次漫进来,乌篷船静静泊在雾中,篷布之后,那道看不见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着临河小楼里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