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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河上孤灯 秦淮河的夜 ...

  •   秦淮河的夜总来得悄无声息,暮云压得很低,把两岸的灯火浸得发灰。

      厢房是临河的木楼,木板被经年水汽泡得发胀,踩上去发出沉闷、黏腻的吱呀声。窗沿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风从河面穿过来,裹着淤泥、腐朽水草,还有阴坛里散不去的冷香,直直往屋子里钻。沈砚辞靠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榻上,后背抵着冰冷的板壁,后脑那一处撞击留下的钝痛久久不散,像是有细小的针,一下下,缓慢地扎着颅腔深处。

      他抬眼,视线落在屋中那盏油灯上。灯芯烧得不稳,橘黄的火苗不住摇晃,投在四壁的影子扭曲晃动,像无数蜷缩起来的人影。

      顾盼就站在灯影的另一侧。

      一身长衫还没换,下摆沾着河底湿泥,边角微微发潮。他方才在阴坛底下拼尽全力护着沈砚辞脱身,一路扶着人涉水上岸,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收拾。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砚辞身上,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疼惜,那样厚重浓烈,沉沉地裹过来。

      沈砚辞认得这张脸,却认不出这份情意。

      旁人同他说,顾盼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数次和他共闯死局、生死相托的人。可那些过往,全都被一层白茫茫的雾隔绝在外,他的记忆断在了阴坛受创的那一刻。

      他试着去回想,脑海里只有零碎、模糊的碎片:翻涌的黑水、缠绕的黑发、幽幽的祭香,还有一声听不清是谁的呼唤。抓不住,稍一用力去想,脑袋就疼得更厉害。

      “是不是又疼了?”顾盼往前挪了半步,脚步顿住,不敢靠得太近。

      他怕自己贸然靠近,会让此刻陌生的沈砚辞心生戒备。从前沈砚辞会主动向他靠近,会任由他触碰,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可现在,那双清沉的眸子看向他的时候,礼貌、克制,带着一丝审慎,像对待一个值得信任,却并不熟悉的同伴。

      沈砚辞轻轻颔首,又很快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还好,只是脑子昏沉,记不起旧事。”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顾盼。很奇怪,明明没有半分记忆支撑,可只要顾盼站在眼前,他胸腔里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快几分。看见顾盼眼底的落寞,他会生出莫名的不忍。

      是身体残存的本能,早于记忆,记住了这个人。只是这份微弱的本能,撑不起顾盼满腔滚烫的爱意。

      顾盼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攥着一截从阴坛带出来的祭香残段。香身发黑潮湿,香灰黏在木渣上,那股异香淡而阴寒,正是用来引怨魂、锁阴灵的香。他本来想拿出来,想借着这香,勾起沈砚辞一星半点的回忆,可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失望。

      怕沈砚辞只是淡淡看着,问他这是什么,问他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些浸透了生死的过往,于失忆的沈砚辞而言,只是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暗处还有第八个人。

      他们侥幸逃出阴坛,却没能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所有的局,都是那人一手推起来的,从最初那场雨夜相逢开始,看似偶然,实则步步都是算计。献祭仪式中断,却没有彻底破局,河底的阵眼依旧留存,被困在水里的怨魂怨气滔天,不肯散去。

      沈砚辞的失忆,本就是那人最想要的结果。羁绊断裂,默契消散,他们两个人,一下子就成了最容易击破的缺口。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你手里藏着什么?”

      顾盼迟疑片刻,缓缓摊开掌心。半截残香静静躺在他手心,潮湿,黯淡。

      “阴坛的祭香。”顾盼的声音很轻,“阵法未破,河底怨魂困在水里,今夜不会太平。”

      沈砚辞顺着他的视线转向窗外。

      秦淮河的河面安静得反常,没有摇橹的船,没有渔歌,连流水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墨色的河水沉沉铺展,像一块凝固的黑绸。偶尔有一圈圈细碎波纹慢慢漾开,不是风,是水下有东西在游动、辗转,无数怨魂在水底徘徊,伺机寻找替身。

      “这件事,还没有了结。”沈砚辞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惧意,失忆没有抹去他骨子里的冷静,只是抹去了独独给顾盼的偏爱。

      “嗯。”顾盼应着,心口闷得发疼,“阵眼还沉在河底,幕后之人躲在暗处,我们只是暂时逃出来,危机还在。”

      沈砚辞慢慢坐直,后脑的痛感再次翻涌上来,他蹙了蹙眉,闭了闭眼。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依旧抓不住,他想不通,从前的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愿意陪着顾盼踏入那样凶险的阴坛。

      可看着顾盼眼底压不住的难过,心底那点本能又悄悄浮上来。

      他不记得何为相爱,可他不想看见这人难过。

      “我会帮你。”沈砚辞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不管从前我们是什么样子,眼下这桩祸事,我们一同查清楚。”

      顾盼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酸涩。他多想要一句不一样的话,可他不敢贪心。现在沈砚辞愿意和他并肩,已经是难得的幸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漫长的四年在前面等着。

      四年之后,沈砚辞的记忆才会归来。而这四年里,失忆的沈砚辞,会一遍一遍,重新认识他,再一次,不由自主地爱上他。

      夜风穿过窗棂,油灯火苗猛地一跳。河面之下,飘来一声极淡、极凄的呜咽,顺着水汽钻进屋里。残香在顾盼掌心慢慢凉透。

      遥远的暗处,有一双眼睛静静盯着这间临河小楼,看着这两个被记忆隔开、却羁绊未断的人,静静等候下一场风浪席卷而来。

      秦淮河上,孤灯摇曳,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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