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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寒水余痕 怀疑、想起 ...

  •   秦淮河的潮气是浸进骨头里的。

      沈砚辞靠在临河厢房的木榻上,后脑那处撞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钝痛顺着颅腔慢慢散开,像水底缠上来的水草,丝丝缕缕拽着他的神智。窗棂半敞,外面是沉沉暮色,河水泛着浑浊的灰黑,晚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带着河底淤泥、腐朽香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是阴坛底下残留的味道,明明已经离开那片地底许久,却仿佛粘在了他的衣料上,怎么都洗不掉。

      他记不清很多事。

      眼前的人叫顾盼。

      旁人都说,他们从前是熟识的,是极为亲近的人。

      沈砚辞垂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立着的顾盼身上。顾盼站在灯影里,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沾了些尘土,方才一路从阴坛废墟脱身,他忙着照应沈砚辞,连掸一掸身上灰的功夫都没有。油灯的光很弱,一跳一跳的,把顾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木墙上。

      沈砚辞看着他。

      这张脸生得清隽柔和,眼尾微微垂着,看向自己的时候,眼底藏着很重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是他读不懂的热切与疼惜。

      可沈砚辞心里是空的。

      他没有那些记忆。

      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脑袋剧痛,周遭是阴冷的水潭、缭绕的香灰,还有无数在水里沉浮的怨魂嘶吼。所有人都告诉他,顾盼是他很重要的人。他试着去相信,可心底没有半分对应的暖意,只有一种陌生的惶惑,像站在一条没有桥的河对岸,遥遥望着对面的人,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却找不到踏过去的路。

      “头还疼吗?”顾盼的声音很轻,他往前半步,又下意识顿住,不敢靠得太近。

      沈砚辞指尖蜷了蜷,落在榻沿,木头冰凉,硌着指腹。他轻轻摇头,嗓音还有些沙哑:“还好,只是昏沉。”

      他其实一直在悄悄打量顾盼。

      本能里有一点奇怪的悸动,不受控制。明明记不得过往,可当顾盼靠近,他的心跳会莫名快上半拍,看见顾盼眼底的忧虑,他会生出一丝不忍。那是一种脱离记忆的直觉,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记住了这个人,只是记忆被一层厚厚的雾裹住,怎么也拨不开。

      只是这份本能,和顾盼眼里滚烫的爱意,对不上。

      顾盼的喜欢是满载的,装了好几年的心事,藏了无数雨夜、暗坛、生死关头的相伴;而沈砚辞这边,空空荡荡,只有一点模糊的、说不清来由的好感,像河面浮着的薄冰,看着透亮,一戳就碎。

      顾盼攥了攥手心,方才从阴坛带出来的一小块残香,还捏在掌心。那是祭香的余烬,香身已经断了半截,上面还沾着河底的湿泥。他本来想拿给沈砚辞看,想借着这香,勾起一点零碎的回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了。

      怕沈砚辞皱着眉,一脸茫然地问他,这是什么。

      怕自己满腔的旧事,于现在的沈砚辞而言,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陌生故事。

      第八个人的影子,此刻悄无声息浮在暗处。

      他们从阴坛逃出来的时候,始终没有抓到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对方隐在所有风波之后,推波助澜,引着他们踏入献祭的局,如今沈砚辞失忆,恰恰是那人最想看见的局面。记忆一断,从前所有的羁绊、所有默契、所有提前埋下的后手,全都碎了。

      沈砚辞忽然开口,视线落在顾盼紧握的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盼微怔,缓缓摊开掌心。半截残香躺在他的手心,潮湿,发黑,一点微弱的香气若有若无,不是寻常香火的味道,是阴坛里用来引怨魂、勾阴灵的香。

      “是方才坛下的祭香。”顾盼低声说,“阵法还没有彻底消散,河底的怨魂没有尽数退去,夜里还会闹。”

      沈砚辞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的秦淮河。河面静得诡异,没有舟行,没有水声,本该流动的河水,仿佛凝固成一块巨大的黑玉。偶尔有细碎的波纹荡开,不是风,是底下有东西在游弋。那些怨魂被阵法束缚了许久,献祭仪式中断,它们困在水里,怨气不散,时时刻刻都在伺机寻活人替身。

      “我们还没了结这件事,是吗?”沈砚辞问。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害怕,可眼底藏着警惕。失忆没有抹去他的胆识,只是抹去了他看向顾盼时独有的温柔。从前他看向顾盼时,眼底是独一份的纵容与偏爱,现在只剩下审慎,像对待一个可信、却陌生的同伴。

      顾盼心口微微发闷。

      他早就做好准备,接受沈砚辞不认得他。可真的这样面对面说话,每一句客气疏离的对白,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没有。”顾盼点头,“阵眼还在河底,第八个人藏在暗处,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现在只是暂时脱身,危机还在。”

      沈砚辞慢慢坐直身子,后脑的痛感又翻涌上来,他微微蹙起眉,闭了闭眼。零碎的碎片偶尔会一闪而过——雨夜,河水,一道模糊的身影,可抓不住,转瞬就消散,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是为什么愿意为顾盼涉险,不知道那些旁人嘴里的生死与共,是什么模样。

      可他看着顾盼,看着这人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难过,心底那点本能又冒了出来。

      他不记得爱,但是他不想看见顾盼难过。

      “我会帮你。”沈砚辞缓缓道,“不管从前如何,眼下这件事,我们得一起查清楚。”

      顾盼抬眼望他,眸色动了动。他多想听见一句不一样的话,可他知道,不能贪心。现在的沈砚辞愿意和他并肩,已经很好。

      只是他没有说,还有一个漫长的四年要等。

      四年之后,沈砚辞的记忆才会回来。

      这四年里,沈砚辞会一次次重新认识他,一次次,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重新爱上他。

      夜色越来越沉,河水底下,隐约飘来一声极轻的呜咽,顺着风,钻进窗缝。残香在顾盼掌心,慢慢凉透。暗处的那一双眼睛,依旧静静看着这间临河厢房,看着两个本紧紧相连,如今被记忆隔开的人,无声等着下一场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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