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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药棉余温 客栈是秦淮 ...

  •   客栈是秦淮岸边一间不起眼的老栈,门面窄小,木漆褪得斑驳,夜里只悬了一盏昏昏摇摇的马灯。掌柜早已困倦,听见叩门声,揉着惺忪睡眼出来,接过顾盼递过去的银元,随手开了相邻两间上房。

      上楼的木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声响在寂静的楼里荡开,听着无端让人不安。顾盼扶着沈砚辞,一直送进靠内侧那一间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方旧木桌,窗棂雕着早已模糊的缠枝莲,窗缝漏进来河上的冷风,带着水汽。

      “你先坐下。”顾盼把随身带来的药包搁在桌上,是先前出门查案备下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方才一路仓促,只粗略按住伤口,此刻才能好好清理。

      沈砚辞依言坐到床沿,脊背微微挺直,依旧是那副客气自持的模样。他垂着眼,看着顾盼拆开布包,药味清苦,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和阴坛里那股蛊惑人的祭香全然不同。

      “要擦伤口,会疼。”顾盼拿起药棉,蘸了凉透的茶水,抬眼看向他。

      “无妨。”沈砚辞轻轻颔首,微微偏过头,把受伤那一侧额角朝向他。

      距离一下子拉近。

      顾盼的呼吸顿了半拍。近在咫尺,他能看清沈砚辞眼尾那一点淡色的痣,从前无数个夜里,他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里面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温柔,每一道目光都在诉说心意。可此刻这双眸子清透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没有眷恋,没有缠绵,只有安静的等待。

      药棉轻轻触上伤口,血痂被浸润,微微刺痛。沈砚辞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闪,只是视线落在顾盼下颌线上,安静地打量,像在辨认一个初识的同伴。

      “我们是怎么遇上的?”沈砚辞忽然低声开口,打破房内凝滞的安静。

      顾盼手上动作一滞,药棉悬在半空,冰凉的水渍滴落在沈砚辞鬓边。他喉结滚动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一个雨夜,在河畔的石板路上。”

      就这么一句,他没有多说。不想一口气抛出太多,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旧事,对现在的沈砚辞而言,只是旁人虚无缥缈的故事,说多了,只会徒增隔阂。

      “雨夜……”沈砚辞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头轻轻蹙起,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打捞碎片。雨,青石板,秦淮涨潮时漫上来的积水,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抓不到那个相逢的画面,更记不起当时站在雨里,自己看见顾盼时心底翻涌的悸动。

      只有一团朦胧的雾,朦朦胧胧,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埋在了雾的深处。

      顾盼收回心神,继续替他擦拭污血,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他颅中的伤。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沈砚辞便会微微往后缩一点,细微、克制,是生人之间本能的避忌。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顾盼眼里,心口又是一沉。

      从前这人最喜欢往他身边靠,不惧触碰,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可如今,连无意的肌肤相触,都会让他下意识拉开距离。

      “脑里是不是总一阵阵发沉?”顾盼换了干净的药棉,撒上细细一层金疮药,粉末落在破皮的创口上,激起一阵锐痛。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像是有东西压着,偶尔会闪过零碎影子,抓不住。”

      “大夫说过,若是撞击伤了头脑,记忆有可能暂时封藏。”顾盼一边缠纱布,声音压得很轻,“说不定哪一日,便会记起来。”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其实清楚,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好转的。要等四年,漫长的四年光景,才能等到那些遗失的回忆重新归位。在那之前,沈砚辞会一遍一遍重新认识他,重新感受,重新动心。

      纱布绕上额角,末端细心打了一个松散的结,不会箍得太紧。顾盼收拾好药包,将用过的脏棉团拢到一处,抬眼,正好撞上沈砚辞的视线。

      “多谢。”沈砚辞的语气温和,礼数周全,“若不是你,今日我怕是走不出那座阴坛。”

      “我们本就是一同来查案的。”顾盼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外沉沉的夜色,秦淮河水静静流淌,远处画舫的灯火零星摇曳,“我不会丢下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管他记不记得,顾盼心里的那份心意,从来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沈砚辞望着他的侧影,心底又泛起那股熟悉的空落。他隐隐觉得,这句“不会丢下你”,不只是同路查案的承诺,里面藏着更深、更厚重的东西,只是他读不懂。

      “引主那边,接下来打算如何?”沈砚辞适时转开话题,不想再纠缠关于过往的事情,他不愿让眼前这人因为自己的失忆而难过,可他实在没有办法凭空生出那些记忆。

      “阴坛大阵只是暂缓,没有彻底破去。”顾盼收回思绪,回归案情,“那第八个人藏在暗处,一直在推波助澜,我们暂时摸不清他的目的。接下来在金陵,行事要万分小心。”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失在河岸垂柳的暗影里。顾盼猛地攥紧袖中短刃,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向外望去。

      河面上只有水波荡漾,柳枝随风轻晃,空无一人。

      “是他?”沈砚辞也跟着站起身,头又是一阵眩晕,连忙扶住桌沿。

      “不好说。”顾盼合上窗,落好木栓,“这客栈未必安全。往后夜里,房门都要锁牢。我住隔壁,若是听见动静,你只管唤我。”

      沈砚辞点了点头。

      顾盼把药包留在桌上,又叮嘱一遍若是头疼加剧一定要喊他,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他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床沿上的人。

      灯下,沈砚辞安安静静坐着,纱布裹在额前,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唯独看向他的目光,全然陌生。

      “早些歇息。”顾盼低声道。

      “你也是。”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一室灯火。

      房内只剩下沈砚辞一人,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响。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头上柔软的纱布,鼻尖还残留着方才药草的淡味,还有方才短暂靠近时,属于顾盼身上清浅的气息。

      他靠着桌沿坐下,闭起眼,继续试着回想。雨、秦淮河、祭香、阴坛,无数碎片杂乱漂浮,可只要一触及和顾盼相关的片段,脑子便一阵胀痛,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那一部分记忆。

      他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他会无数次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这样望着同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爱上他。

      隔壁房间,顾盼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秦淮的晚风穿进来,吹得他指尖发凉。他终于体会到从前看不懂的那些缱绻有多珍贵,可命运偏要这样安排,给了他明白的机会,却拿走了沈砚辞所有的记得。

      黑暗里,远处河廊深处,那道隐匿的人影静静伫立,遥遥望着这两间亮着灯的客房,静待这场被斩断的情缘,慢慢重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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