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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河上寒舟 阴坛深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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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坛深处的水声如同附骨的低语,那些从黑水里探出来的惨白手爪还在不停抓挠石面,刺耳的刮声在逼仄的石室里来回碰撞。顾盼把短刃横在身前,刃面映着飘忽不定的幽蓝磷火,冷光一晃一晃,衬得他侧脸绷得很紧。
他不敢跑得太快,身后的沈砚辞脑袋受创,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微微晃一下,额角的血迹已经凝住,结成一道暗沉的痂,可时不时还会有新鲜的血珠渗出来,顺着眉骨滑到下颌。
“扶着我。”顾盼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尽量稳住语气,不让里面的惶然溢出来。
沈砚辞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伸过来的手臂上,迟疑片刻,才轻轻搭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顾盼清晰地察觉到他下意识的收敛,没有从前那样自然的倚靠,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客套,像对待一个刚刚结识、需要保持分寸的同伴。
地底的甬道远比来时更加阴湿,石壁渗出来的水珠不断砸在头顶,滴答,滴答,和怨魂尾随的呜咽缠在一起。空气里依旧飘着祭香残留的味道,那香并不浓郁,却缠人,闻久了,脑袋便昏沉发涨,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念头要钻进脑子里,篡改本来的思绪。
沈砚辞靠在顾盼身侧,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两侧潮湿岩壁。他试着去回想,回想自己是怎么踏入这条暗道,回想追查献祭案途中发生的种种,可记忆就像被一层厚重的纱蒙住。大方向的线索尚且清晰,引主、阴坛、金陵流传多年的献祭秘俗,这些他都记得,唯独属于眼前这人的片段,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心里装着一个人,记得曾经有一份滚烫的心意,可那张脸,无论如何都浮不出来。方才看见顾盼的时候,心底掠过一点莫名的悸动,转瞬就消散,只余下茫然。
“我们走哪条路?”沈砚辞轻声开口,气息还有些不稳。
“来时的水道。”顾盼一边留意身后追来的阴魂动静,一边答道,“陆路已经被阵法封死,唯有乘小舟顺着暗流出去,才能回到秦淮河主河道。”
说话间,前方豁然开阔,一处小小的水湾出现在甬道尽头。一叶窄窄乌篷小舟泊在水边,船身浸在冷水里,木板被泡得发黑,沾着厚厚的河泥。正是他们当初潜入阴坛时搭乘的那一艘。
顾盼先跳上船,稳住船身,再伸手去接沈砚辞。沈砚辞抬眼看向他,迟疑一瞬,将手交到他掌心。顾盼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心头猛地一揪,从前无数次,他被这双手牵住,只是那时他懵懂迟钝,读不懂沈砚辞眼底翻涌的情意;如今他懂了,握着的这只手,主人却已经忘了所有。
怨魂的哭嚎越来越近,水面翻滚,灰黑色的暗流涌起,无数模糊的虚影在水波之下沉浮。顾盼立刻拿起竹篙,用力往石壁一撑,小舟猛地滑出去,破开冰冷潭水,朝着水道出口而去。
水道狭长,两岸石壁几乎要贴到船檐,磷火被气流吹得飘摇,时不时有冰凉的水珠砸落在二人肩头。沈砚辞坐在船里,靠着乌篷,微微垂着眼,安静地打量顾盼。青年握着竹篙,脊背挺直,眉眼清隽,动作利落,在这片阴森幽暗的地底水道里,像唯一一点可以依靠的光。
可这份依靠,于沈砚辞而言,陌生。
“顾盼,”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水声里,“我们……以前很熟?”
顾盼撑篙的动作一顿,竹篙在水里晃了晃,溅起一片冷水,落在手背上,刺骨冰凉。他沉默片刻,才慢慢转头看向沈砚辞,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涩。
“嗯。”他只应了这一个字,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们一路携手探案,说雨夜相逢,说那些藏在拉扯之间未曾道明的爱慕?若是说出来,沈砚辞大约只会觉得离奇,只当是旁人的故事。
沈砚辞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望向漆黑的水面。他能感觉到,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顾盼身上漫开的低落,他心里生出一点愧疚,却找不到缘由,仿佛自己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小舟顺着暗流一路向前,周遭怨魂的声响慢慢淡去,只是那股阴冷之气久久不散。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夜色,是秦淮河的晚风。
冲出暗道口的那一瞬,河上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水面淡淡的荷朽气息,冲淡了阴坛里那股诡谲的祭香。夜色沉沉,两岸的画舫大多已经熄了灯火,只剩下零星几盏渔灯,在水波之上摇摇晃晃,晕开一圈暖黄。
顾盼把小舟划到一处僻静的河埠头,将船拴在石桩上,扶着沈砚辞踏上石阶。岸上的泥土松软,长着湿漉漉的青苔,金陵入夜之后气温降得厉害,风卷过来,叫人忍不住打寒颤。
“先找一处客栈落脚。”顾盼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你的伤需要处理,不能耽搁。阴坛的事情暂时压下,引主不会轻易罢休,我们还要继续提防。”
沈砚辞点头,顺从地跟着他往前走。他走得慢,时不时抬手按一按额角,颅腔里面持续飘着钝重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了深处,隐隐挣扎,却冲不破那层屏障。
街上已经少有行人,青石板路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同路之人该有的分寸。从前沈砚辞总下意识往他这边靠,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爱意不加掩饰;如今他走在一旁,目光散漫,偶尔落在顾盼身上,也是带着探究与客气。
顾盼侧头悄悄看他,心口一阵阵发闷。他还没有办法习惯这样的沈砚辞,习惯这双再也盛不下爱意的眼睛。
“若是之后想起什么,可以同我说。”顾盼低声道。
沈砚辞偏过头看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礼貌温和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往日独属于他的缱绻:“好,麻烦你了。”
这一句麻烦,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顾盼心上。
暗处,隔着整条秦淮河的薄雾,一道人影立在远处的廊下,静静望着他们走向街巷的背影。第八人没有靠近,只是静静观望着这场断裂的牵绊,等待往后漫长岁月里,那一场注定要重演的心动。
夜色漫过金陵的飞檐,秦淮河水缓缓流淌,藏住阴坛的秘密,也藏住被封存起来的那段情意。他们暂时脱离了地底的险境,可真正难熬的时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