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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碎影 阴坛底下的 ...

  •   阴坛底下的水还在不停翻涌,方才被怨魂冲撞激起的浪沫浮在水面,泛着一层发灰的白,像是腐烂许久的绢帛。寒气顺着石砖的缝隙钻上来,不是寻常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钉的凉,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河泥与朽香混杂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沈砚辞半跪在积水的石台上,一侧额角磕在凸起的岩棱上,血顺着眉骨慢慢往下淌,染红了眼尾,滴落在脚下浅浅的水里,转瞬就被暗流扯散,融进漆黑一片的潭中。方才那一记撞击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暗处推了他一把,将他直直掼向坚硬岩石。

      顾盼蹲在他身侧,指尖微微发颤,想去碰他的伤口,又怕稍稍用力,就会加重他的伤势。他素来不开窍,不懂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可此刻眼底翻涌的慌乱藏不住,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辞脸上,连周遭此起彼伏、如同低声啜泣的怨魂嘶鸣,都暂时被他抛在了脑后。

      “沈砚辞,听得见吗?”顾盼压低声音,气息微喘,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短刃,防备着水下随时可能再度窜出的阴魂,“别闭眼睛。”

      沈砚辞的眼皮很重,昏沉之间,许多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冲撞。有秦淮河上的灯影,雨夜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还有一个人的侧脸,清瘦安静,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那些片段明明无比熟悉,伸手想去抓的时候,却像抓了一把水汽,一碰就散了。

      他艰难地掀开眼睫,视线一片模糊,好半晌才勉强对焦,落在顾盼脸上。

      那双往日里盛满温柔、总是含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混沌。里面没有往日那种灼热缱绻,只剩下陌生的茫然,还有一丝受伤后的倦怠。

      “你是……”沈砚辞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很艰难,他微微偏头,认真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眉头轻轻蹙起,“我们认识?”

      一句话落下,顾盼手上的短刃几近握不住。

      心底像是被冰水猛地浇透,方才翻涌上来的慌乱,一瞬间僵住。他怔怔望着沈砚辞,方才还在心里盘旋的无数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以为沈砚辞只是一时晕厥,缓过来就能继续一同破掉这个献祭大阵,却没有想到,醒来之后,对方已经不认得他了。

      水下的怨魂还在躁动,幽蓝的磷火在黑暗里悠悠浮起,一圈一圈绕着石台打转,凄厉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地底坛子里回荡。那些阴魂被阵法牵引,不断朝着二人的方向靠拢,水面不断鼓起大大小小的泡,仿佛底下蛰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我是顾盼。”良久,顾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我们一起来这里,查献祭引主的案子。”

      沈砚辞静静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顾盼脸上,仔细端详,像是想要从这张脸上寻找到一点能够唤醒记忆的线索。可脑海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模糊的雾,没有和这个人有关的回忆,没有雨夜相逢,没有一路结伴追查线索,没有那些藏在拉扯之间、未曾说破的心意。

      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钝痛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颅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记撞击,锁进了最深的地方,暂时封死,再也想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是为追查一桩诡异的献祭旧案而来,记得金陵秦淮河的传闻,记得这一座藏在地底的阴坛,记得引主的阴谋,唯独忘了身边这个人,忘了他们一路走过的所有路途。

      “顾盼。”沈砚辞轻轻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往日里看向他时的温柔,只有礼貌而生疏的疏离,“多谢你,方才护住我。”

      这句道谢,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同路人。

      顾盼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他素来迟钝,从前总是看不懂沈砚辞落在他身上那饱含爱意的目光,等到如今终于清清楚楚感知到那份重量,对方却已经把他忘了。

      暗处,那第八道始终隐匿的身影没有现身,只隔着沉沉黑雾,静静观望着石台上发生的一切。这正是他想要看见的局面,记忆断裂,牵绊斩断,原本牢牢捆住沈砚辞的那一份心意,随着失忆一同封存,往后前路漫漫,要再重新拾起,要再一次心动,是漫长又磨人的过程。

      潭水猛地掀起一阵大浪,数道惨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挠石台的边缘,指甲刮擦岩石,发出刺耳的尖响。怨魂被阴坛的祭香催动,攻势再度袭来,不能任由他们在此耽搁。

      顾盼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握紧短刃,侧身挡在了沈砚辞身前。

      “先离开这里。”他低声道,“这个阵法还在运转,怨魂源源不断,留在这里太危险。”

      沈砚辞撑着石台,慢慢想要站起身,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身前人的衣袖。指尖触到布料的一瞬,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悸动,快得抓不住,像是曾经无数次这样牵过、碰过,可转瞬之间,又消散无踪。

      他愣了愣,随即飞快收回手,维持着得体的距离,微微颔首:“劳烦。”

      顾盼肩头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声,提着刀开路,目光却时不时往后掠一眼,落在身后那个已然不认得他的人身上。

      磷火悠悠,把两道身影投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影子挨得很近,人心之间,却像是隔了一整条幽暗漫长的秦淮河。

      沈砚辞跟在他身后,一边忍着头部持续传来的眩晕,一边悄悄看着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人对他而言,本该是极为重要的,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挖不出半分相关旧事。

      他不知道,这一次遗忘,不是短暂的恍惚。这份被封存的记忆,要等整整四年之后,才会在某个契机之下,慢慢苏醒。而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会一遍一遍,重新看见顾盼,重新靠近,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不开窍的青年。

      水底的呜咽声紧随身后,阴坛里缭绕的祭香还没有散尽,沉沉香气裹住所有过往,暂时将那段滚烫的情意,封进一片漆黑的遗忘之中。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引主的图谋尚未终止,而他们之间,已经悄然走向一条截然不同、满是拉扯与等待的长路。

      石台之上,方才滴落的那一点血,缓缓沉入黑水,被暗流卷向阵法最中心,静静等待往后,记忆重归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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