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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雾锁残忆 秦淮地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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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地底的阴寒,是能吞噬人知觉的冷。
它不似人间隆冬的凛冽,没有风雪呼啸,却以一种最阴柔、最缠绵的姿态,浸透四肢百骸。漫过小腿的潭水死寂沉沉,浑浊的黑水底下暗流隐动,水面浮荡着一层终年不散的灰白寒雾,将整座地下祭坛笼入无边幽暗。
岩壁潮湿渗水,层层叠叠的青苔被水底溢出的暗红煞气灼得发黑,一块块剥落,碎成细微粉末坠入水中,悄无声息消融。头顶石缝坠下的水珠,间隔均匀,滴答、滴答,落在死寂的空间里,声声清晰,像是恶鬼倒数的钟鸣,缠在耳膜上,挥之不去。
漫天怨魂依旧浮沉在潭面。
百年沉河的孤魂挤挤挨挨,残破的衣袍浸水垂落,惨白的躯体半浮半沉,空洞的眼窝里没有丝毫光亮,唯有浸透骨髓的怨毒与悲戚。它们不冲、不杀、不逼近,只用连绵不绝、低哑破碎的呜咽填满整座阴坛。
那哭声不是刺耳的哀嚎,是压在岁月淤泥里的委屈与不甘,丝丝缕缕钻入人脑,勾动心底最深的执念、最隐的遗憾,温柔又阴毒,一点点瓦解活人的心神。
沈砚辞将顾盼牢牢护在自己身侧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肩线绷出极致的紧绷感。
他是全场唯一的屏障,是顾盼此刻唯一的依靠。袖中护身符纸早已被阴坛浓重的湿气泡得发软褪色,微弱的阳气在铺天盖地的阴气里岌岌可危,如同狂风骤雨里摇摇欲坠的烛火。
“别盯着水面看。”沈砚辞嗓音低沉沉稳,压过周遭细碎鬼哭,字字清晰落进顾盼耳中,“这些怨魂擅勾人心思,盯得久了,心神会被怨气缠困,渐渐分不清虚实。”
顾盼乖乖收回视线,微微侧头贴向沈砚辞的肩侧,避开漫天浮动的魂影。
冰凉的水汽裹着他单薄的衣料,冷得他指尖发僵,他攥着沈砚辞袖口的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应答:“我知道。只是这地方……太压抑了。”
压抑得像是被活埋进百年淤泥里,不见天日,不闻风声,只剩无尽阴冷与绝望。
沈砚辞垂眸瞥了眼身侧的人,眼底戒备稍稍松动一瞬,心底掠过一丝柔软。乱世浮沉,凶案迭起,阴邪丛生,唯有顾盼这抹鲜活的温度,是他深陷黑暗里唯一的安稳。
可就是这一瞬的松弛,脑海骤然一空。
毫无征兆。
周遭的鬼哭、水声、震颤尽数被隔绝,眼前昏暗的祭坛、翻涌的黑水、浮动的怨魂尽数模糊,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
他看见一片朦胧的雨雾。
也是金陵的雨,也是秦淮河的风,也是这样潮湿阴冷的天地。
雾里好像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立在渡口烟雨里,像极了顾盼。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去看,如何拼命想要看清那人的眉眼、神情、模样,画面都会瞬间碎裂、消散。
空空荡荡。
一片纯白的荒芜。
什么都记不起来。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又空茫的钝痛,像是有一段至关重要、刻骨铭心的过往,被人硬生生从记忆里剜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缺口,风一吹,便是刺骨的凉。
这感觉来得猝不及防,毫无缘由。
沈砚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脚步极轻地晃了一下。
他熟悉金陵的一河一巷,熟悉秦淮河的烟雨晨昏,熟悉自己二十余年人生里的每一段过往。他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般……记忆断层、思绪空白的恍惚。
可此刻,他清清楚楚感知到——他忘了一段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想不起来,是彻底空白,仿佛那段时光从未存在过。
明明眼前的阴坛、河水、怨魂都无比陌生,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好像他很久以前,就来过这片黑暗,见过这片死水,听过这样连绵不绝的亡魂低泣。
陌生与熟悉疯狂交织、拉扯,搅得他头脑发胀,心神纷乱。
这是一种极奇怪的病症。
像是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层层上锁、层层雾掩,只余下零碎的残影、空洞的痛感,却没有半分完整的脉络。
“砚辞?”
身侧顾盼细微的呼唤猛地将沈砚辞拉回神思。
眼前的白雾瞬间褪去,破碎的虚影彻底消散,周遭阴冷、鬼哭、黑水、阴风尽数回笼,现实的压迫感重重砸落。方才短短数秒的空白,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可心底的空痛真实无比。
沈砚辞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迅速敛去所有异常,恢复成素来沉稳冷静的模样,垂眸看向担忧望着自己的顾盼,低声安抚:“无事,方才阴气入脑,恍惚了一瞬。”
他没有说真话。
他不敢深究那片空白。
隐隐有个直觉,若是深究下去,他会失去更多。会彻底弄丢心底最珍视、最放不下的人与事。
顾盼半信半疑,担忧地打量他苍白些许的脸色,轻声道:“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们先退后,离潭水远一点。”
“不用。”沈砚辞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沉落向翻涌暗红微光的河面,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阵法还在运转,退无可退。”
就在两人短暂对话的间隙,整片阴坛的温度骤然再降三分。
不是自然的阴冷,是带着人事干预的、死寂寒凉。
一直隐在暗处旁观的第八神秘人,动了。
他依旧没有现身,没有气息外泄,没有任何具象的动静。可整座阴坛的怨气、香火、水脉,尽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拨动。
原本只是徘徊观望的万千怨魂,骤然齐齐仰头。
空洞的眼窝瞬间凝满浓郁黑雾,原本温柔缠人的低泣,陡然变得凄厉尖锐,层层叠叠的哭声炸响在密闭地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脑阵阵昏沉。
潭底暗红光芒暴涨,穿透浑浊黑水,将整片水面染成妖异的血红色。
密密麻麻的阴魂不再等候,顺着翻卷的血色浪涛,铺天盖地朝着祭坛石台扑杀而来!
黑水滔天,鬼影重重。
石壁上的古老符文疯狂闪烁,红光大盛,献祭大阵的运转速度被人为强行提速。原本尚且留有喘息余地的棋局,被暗处执棋者一手推翻,直接拉入终局的杀伐。
沈砚辞瞳孔微缩,瞬间将顾盼死死护在怀中,后背直面漫天扑来的怨魂浪潮,掌心短刃寒光乍现。
“稳住!闭眼屏息,勿听鬼言,勿念前尘!”
他沉声喝令,刀刃出鞘半寸,破邪的冷光在昏暗阴坛里划出一道孤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勿念前尘”落在心底,有多讽刺。
他的前尘,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被白雾封存,残缺不全。
而暗处那道看不见的人影,依旧静静立于秦淮水面的浓雾之间,无声看着坛中挣扎的两人,看着沈砚辞眼底那一闪而过、无人察觉的记忆空洞。
他布下的从来不止献祭之局。
还有一场跨越数年,关于遗忘与错过的宿命。
阴风狂卷,香灰纷飞,黑水漫台。
这场深埋金陵河底三十七年的大局,真正的收网,自此,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