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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暗影窥局    ...


  •   秦淮河底阴坛的寒气,不是浮于体表的凉意,是顺着血脉往骨髓里钻的蚀骨阴冷。

      脚下积潭的浊水已经漫到小腿,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浮沫,像陈年腐烂的绢帛,轻轻一动,便散发出河泥混着朽木、旧香灰的腥腐气息。四壁粗凿的岩石湿漉漉的,岩壁上爬满暗绿色滑腻的苔,水珠从头顶石缝不间断坠落,滴在潭水里,滴答,滴答。这声响原本单调,此刻混杂着怨魂幽幽咽咽的哭嚎,听着便分不清边界,仿佛这整座深埋河底的祭坛,本身就正在低声哀泣。

      方才破水而出的阴魂并未径直猛扑,只是悬浮在水面之上,半透明的形体随着阴气缓缓起伏。一张张残缺扭曲的人脸贴在浊浪间,眼眶空空如也,没有瞳仁,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在里面流转。它们的长发如同水底疯长的水草,在水中肆意飘曳,将整片潭面缠成一张巨大罗网。这些都是旧年间金陵秦淮河畔献祭仪式里被葬送的人,亡魂被阵法禁锢于此,百年不得轮回,日积月累,怨恨早已浸透这一潭死水。

      沈砚辞横身将顾盼护在身后,宽大的袖口垂落,指尖悄悄扣住藏在袖中的符片。符纸早被浓重的潮气浸得发软,墨色符文微微晕开,却依旧凝着微弱阳气。他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指节不自觉收紧。

      旁人只当他素来沉稳,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惊涛。

      从当年秦淮河畔那个雨夜,他与顾盼那场看似偶然的相逢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处处透着蹊跷。原本萍水相逢的两人,偏偏在那样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相遇,而后怪事接踵而至,一路牵引,兜兜转转,最后落到这河底阴坛之中。从前只当是机缘巧合,可踏入这祭坛,亲眼看见这献祭大阵,目睹潭底无数困死的怨魂之后,沈砚辞才慢慢醒悟,哪里是什么偶遇。所有巧合,全是有人在暗处精心排布,一点点推着他们走向此处。

      那个名单上第八位,始终不见真身的神秘人。

      那人藏在所有事件的缝隙后面,安静观局,冷眼看着他们一路追查,看着怨魂苏醒,看着阵法缓缓运转。沈砚辞心底隐隐生出不安,对方布下这么漫长的一盘棋,耗费如此大的心力,究竟想要什么?是想借这阴坛大阵唤醒被封印的邪神,还是,他和顾盼二人,本就是这场献祭里,早已预定好的棋子。

      念头辗转之间,沈砚辞余光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阴魂还在缓缓聚拢,呜咽声越来越密,像是无数人贴着耳畔低声哭诉,蛊惑人心,搅乱人的心神。阴气如同粘稠的黑水,一层一层裹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砚辞……”

      顾盼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他躲在沈砚辞身后,一只手悄悄攥住沈砚辞后背的衣料,指尖微微用力。潭水冰冷,浸透他的裤管,寒意顺着双腿往上蔓延,耳边不绝的亡魂哀鸣搅得他心神浮动,可他依旧强撑着,没有慌乱失态。他抬眼望向黑压压的潭面,那些残缺的人脸密密麻麻浮在水中,看得人心头发紧,“这些东西……好像不是急着进攻,像是在等候什么。”

      沈砚辞微微侧首,余光落向身后的顾盼,心底那层紧绷的戒备稍稍松动一瞬。只要顾盼还在,他便不能乱。他低声回话,嗓音沉稳压着周遭杂乱的鬼哭:“你说得没错,它们在等阵眼完全激活。阵法一成,这潭里所有怨魂的力量会汇聚一处,到那时,再难抵挡。”

      话音刚落,整座阴坛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脚下潭水翻涌,原本灰白的水面,底下透出一缕淡淡的暗红微光,自水深处缓缓上浮。岩壁上那些暗绿苔藓,接触到这缕红光,瞬间枯萎发黑,碎成粉末落入水中。怨魂们齐齐仰头,凄厉呜咽陡然拔高,像是在呼应水下那股力量。

      就在这时,沈砚辞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潭水里的怨魂,而是祭坛入口的阴影深处。

      那一处黑暗本就厚重,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一体,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差别。可沈砚辞感知阴气的直觉远比常人敏锐,他察觉到,那片阴影之中,藏着一缕极淡、极冷的气息。不属于这些怨魂,也不属于阴坛邪神,那是活人的气息,安静伫立在暗处,远远地,静静看着坛中发生的一切。

      那人没有现身,甚至没有释放半分戾气,就只是远远窥望。仅仅一瞬,那道气息便迅速收敛,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转瞬消散在黑暗之中,不留半点多余痕迹。

      可沈砚辞已经捕捉到了。

      第八人。

      他就在外面,看着他们被困在阴坛,看着怨魂苏醒,看着大阵一步步成型。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远比潭水的冰冷更甚,直窜上头顶。原来从始至终,对方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出手干预,只是旁观,等着看棋局走到关键一步。

      沈砚辞不动声色,面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只是握着符片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告诉顾盼,不愿让顾盼此刻再添一层惊惧,可心底已经做好打算。对方既然愿意隐忍旁观,便暂时不会直接闯入坛中。但留在此地,只会一步步落入对方的算计。

      “此地不宜久留。”沈砚辞压低声音,偏头对身后的顾盼说道,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翻涌的潭水,还有方才那道气息消失的入口阴影处,“阵眼在潭底深处,怨魂守着那里。我们不能硬拼,得寻法子暂时阻滞阵法运转,先离开这阴坛再说。”

      潭中水波再度狂翻,无数阴魂齐齐向前飘出数尺,惨白的面孔离他们越来越近,空洞的眼窝直直锁定两人。凄厉哭嚎填满整个地下空间,浑浊水花飞溅,带着浓重怨气的水汽扑面而来。暗处那道身影虽然已经隐匿气息消失无踪,但沈砚辞清楚,那双眼睛,依旧在黑暗里,盯着坛内所有动静。

      棋局尚未终局,执棋者,隐于暗影。

      顾盼抬眼看向沈砚辞紧绷的侧颜,隐约察觉到沈砚辞藏着心事,他没有追问,只是攥着沈砚辞衣料的手又紧了紧,轻声应下:“好,我跟着你。”

      潭下暗红光芒愈发明亮,献祭大阵,还在持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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