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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第135章 寒水蚀念(修订版) 秦淮地底阴 ...

  •   秦淮地底阴坛的寒气,不是深秋那种干爽的冷,是浸饱了腐泥、亡魂悲戚的湿寒,顺着衣料一寸寸钻到骨头缝里。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节泛白。

      他是攻。身侧的顾盼站在他身侧半步,脊背绷得笔直,是这一路和他纠缠牵绊之人。沈砚辞自小在金陵长大,见过秦淮河烟雨十里,画舫笙歌,见过雨夜渡口的薄雾灯火,可从来不知,这温柔脂粉河水之下,竟锁着这样一片人间怨狱。

      浑浊的黄水还在持续上涨,已经没过膝弯。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烟气与河雾缠在一起,笼住整片祭坛。水面上密密麻麻浮沉的阴魂随波起伏,破烂的民国旧衫、前朝的粗布短褐,层层叠叠。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藻般四散铺展,空洞的眼窝没有眼珠,只有一团沉沉的黑水,水波一晃,便有细碎呜咽飘上来。

      沈砚辞的耳膜里灌满了连绵不断的低泣,不是刺耳的尖叫,是压在喉咙里、浸泡百年的苦楚,丝丝缕缕钻向脑海。

      他想起渡口那场雨。

      当年雨幕茫茫,他撑着油纸伞停在渡口,原只是打算等候一艘渡船,可偏偏,遇见了顾盼。从前无数个深夜回想,他总以为那是乱世里一场难得的相逢,是风雨尘世间撞入眼底的缘分。可到此刻,那些柔软美好的念想,一点点蒙上一层冰冷的阴影。

      原来从最开始,就有人在幕后拨弄丝线。那场雨夜相遇,是刻意促成。一路的拉扯、试探,那些暧昧悸动,心底慢慢生出的惦念,全部都在被人静静收集,当作开启大阵的祭品。

      这个念头在心底翻涌,像冰水灌进胸腔,一阵阵发凉。他不愿相信,可阴坛主的话、坛外乌篷船那道淡漠的声音,还有眼前万千怨魂的悲鸣,全都在印证这件事。

      他和顾盼之间所有情愫牵绊,难道从源头起,就是别人棋盘上备好的供品?

      沈砚辞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翻涌的河面。那些怨魂在水中缓缓转动,一张张模糊的脸朝向他,像是能看透他心底翻来覆去的疑虑与怅然。它们不急于扑杀,只是不断释放怨念,引诱人心底的遗憾生根发芽。

      “小心。”

      顾盼一声低唤,短刃握在修长掌心,刀刃划破水雾,一道逼近的怨魂被刃风扫中,化作黑雾散开,片刻又重新凝聚。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越是心神动荡,执念便越容易被大阵汲取。他不能乱,尤其不能在顾盼面前乱了方寸。

      周遭石壁的裂纹越来越多,细小的碎石不停坠落,砸进水里,发出沉闷噗噗声响。石壁上古老符文忽明忽暗,每当亮起一次,水中怨魂便躁动一分,呜咽声更重。祭坛正中那束祭香依旧静静燃着,香灰一片片落下,落进水里便消融不见,每燃一分,水底下那股压迫感便厚重一层。

      阴坛主踉跄扶住石沿,声音沙哑:“它们在读你的心思。你心中所思所念,都会顺着这水,传到阵眼,传到那船上之人耳中。切莫沉湎。”

      沈砚辞心口一紧。

      原来不止要抵御怨魂的攻击,连心底惦念顾盼的这份心思,都无处躲藏。

      他望向坛顶渗下来的黑水,水珠一滴一滴坠落,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阴暗的地底没有天光,唯一光源只有祭香摇曳的火光,火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异,贴在布满裂纹的石壁上,如同另一群蛰伏的鬼影。

      河水下,无数魂影缓缓聚拢,在水面汇成黑压压一片,缓缓朝着祭坛石台围拢。阴冷的水汽裹着浓重河泥腥气,混杂祭香那种甜腻又诡异的香气,呛得人胸口发闷,阵阵发沉。

      沈砚辞指尖触到腰间藏着的一枚旧玉佩,冰凉玉面稍稍稳住了他纷乱的心神。

      就算这场相逢是被人刻意安排,一路走来所有的纠葛、心动,那些深夜相伴、险地相护的片段,难道全部都是假的?

      这个疑问在心底盘旋,像水草缠绕心脏,撕扯不断。他侧眸,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顾盼。顾盼正凝神戒备河面,侧脸被摇曳香火染上一层暖红,可眼底凝着戒备。

      水面猛地掀起巨浪,数道残破魂影借着浪头凌空扑上祭坛,湿漉漉的衣袍滴落黑水,所落之处,石面上立刻生出一层薄薄湿滑的霉斑。

      沈砚辞回神,往前半步,下意识将顾盼稍稍护在身后,目光依旧锁定祭坛上的祭香。

      无论真相如何,他不能任由大阵完成,不能让这秦淮河万千亡魂,还有沿河百姓,全部沦为第八人逆转旧事的筹码。更不能,让顾盼成为献祭里最核心的那一份执念祭品。

      乌篷船的橹声,又一次,慢悠悠从土层之外飘进来,平静,漠然,像旁观者,静静看着坛内人心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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