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叙》VernalWane

2、第二章

　　蝉鸣的浪潮，漫过了整个昏昏沉沉的下午。物理竞赛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沈亦寻还和同桌猫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指尖捻着刚从教务处悄悄抽来的花名册。

　　纸页泛黄，被午后热气蒸得微皱。密密麻麻的名字从高一排到高三，挤挤挨挨。沈亦寻的手指掠过理科班那片熟悉的区域，忽然停住——谢予珩，高三（七）班。备注栏里，简简单单三个字：转校生。

　　同桌叼着快化了的冰棍凑近，声音含糊：“找着了？图书馆那个，就是他？”

　　沈亦寻没答。指尖在“谢予珩”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阳光穿过层叠的梧桐叶，在纸面投下摇晃的光斑，落在那名字上，竟恍惚间与那日图书馆里，落在少年发梢的光重合了。

　　“七班啊，”同桌咂咂嘴，“文科重点。听说这转校生笔头厉害，刚来就被语文老师当宝贝似的……”

　　后面的话，沈亦寻没听进去。他把册子塞回同桌怀里，转身就往教学楼走。步子迈得急，带起一阵风，拂得头顶梧桐叶簌簌低语，像藏了满树说不出口的秘密。

　　七班在走廊尽头，紧挨着楼梯口。课间的喧闹混着粉笔灰干燥的气息，从敞开的门窗里漫出来。沈亦寻倚着走廊冰凉的栏杆，装作不经意地朝里望。目光像一张细细的网，在攒动的人影间缓慢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谢予珩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走廊。他微低着头，手里那支白色钢笔正轻轻移动。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似一枚温润的玉。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连低垂的睫毛也染了淡金，每一下轻颤，都像蝶翼在心尖上极轻地一扫。

　　沈亦寻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他在那走廊上，磨过了两个课间。直到预备铃尖锐地划破空气，才慢吞吞挪回自己教室。书包里，那张捡来的随笔被他仔细夹进物理竞赛书里。墨香混着印刷品的油墨味，奇异般好闻，像把一整个盛夏的黄昏，悄然封存在了纸页之间。

　　翌日放学，沈亦寻揣着那张布满红叉的文综试卷，等在了图书馆门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铺在青石地上，笨拙如一道心事。他看见谢予珩抱着一摞书走出来，步子依旧轻缓，仿佛怕惊扰了傍晚流动的风。衣角拂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安静的柔和。

　　沈亦寻吸了口气，迎上去，故意把卷子抖得哗啦轻响，试图掩盖胸口那点陌生的局促。

　　谢予珩闻声抬头，杏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认出了他。那双眼睛依旧蕴着淡淡水色，此刻被晚霞浸染，比书架阴影里那次，多了几分暖意。

　　“那个，”沈亦寻喉咙有些发紧，将试卷往前递了递。刺目的红叉像他此刻不安分的心跳，“听说你文科特别好……能不能，帮我看看？”

　　话出口，自己也觉唐突。向来张扬的人，难得露出这般情态，耳廓悄悄爬上薄红，被夕阳映得愈发明显。

　　谢予珩怔了怔，视线落在那张惨淡的卷面上，又缓缓抬眸看向沈亦寻。唇瓣轻轻抿了抿，没说话，只是眼角微微弯了起来，像藏进一弯浅浅的月牙，细碎的光从那里溢出来。

　　“我叫沈亦寻，”少年怕他拒绝，急忙补充，“高三（一）班。我物理还行，你要是理科方面……”

　　“好。”

　　谢予珩轻声打断了他。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又像晚风擦过指尖。他点了点头，抱着书的手臂往旁边让了让。夕阳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苍白肌肤上透出极淡的绯色，似宣纸上不经意晕开的桃红。

　　沈亦寻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轻柔地绽开了。甜意悄然弥漫，比校门口冰柜里最甜的橘子汽水，更让人微醺。

　　蝉鸣渐次低伏，晚风携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徐徐而来，拂动谢予珩额前柔软的碎发。沈亦寻看着他低头整理书页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傍晚的风里，竟藏着比冰镇可乐更清甜的滋味。

　　“那……加个微信？”沈亦寻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添加好友的界面，指尖有细微的颤动，“以后问问题……方便些。”

　　谢予珩抬眼看他，眸中光影潋滟，像盛着一整个黄昏的天空。他轻轻点头，报出一串号码，声音清润温和，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落进沈亦寻耳中，敲出泠泠的回音。

　　好友请求发送成功的瞬间，沈亦寻看向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灰色头像——是一枝含苞的白色荷花，静静立于水墨般的背景中，像极了它的主人。

　　他忽然想起那页随笔上，未写完的半句话：

　　晚风将至，蝉鸣未歇……

　　原来晚风真的会来。它吹过盛夏的喧嚣，轻轻拂开了少年心头上，那朵悄然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