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叙》VernalWane

3、第三章

　　午后的阳光最是泼辣，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物理课上的公式如蚊蚋绕耳，搅得沈亦寻心神难安。他索性扔了笔，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拎起篮球从后门溜了出去。橡胶球面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传递来一丝熟悉的、踏实的触感。

　　教学楼天台是他的秘密领地。生锈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像老人未尽的絮语。热风裹挟着楼顶晾晒衣物的微潮气息扑面而来，竟比楼下窒闷的教室多了几分野性的空旷。他熟练地走到角落，将篮球往地上一砸——“咚、咚”的声响在水泥地上弹跳回荡，震开些许凝固的闷热。

　　他运着球，汗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就在某个转身的瞬间，余光却触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予珩坐在天台另一侧低矮的水泥台上，背对着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本素净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粗糙的地面，如同一幅墨色淡褪的静物画。浅白的校服在炽亮的光里泛着一层朦胧的柔光，让他看起来几乎要与这漫天灼热融为一体，只剩下一抹温柔的轮廓。

　　沈亦寻的运球声，戛然而止。

　　篮球滚到脚边，发出孤单的轻响，连风似乎都滞了一瞬。风从楼宇边缘攀升而来，带着楼下香樟树清苦的气息，拂起谢予珩额前细软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融入风声里，竟比黑板上任何一道物理公式都更令人心静。

　　沈亦寻没有走近。他斜倚在锈迹斑斑的铁门边，静静望着那个背影。

　　少年的侧脸被阳光描上淡金，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随着笔尖起落微微翕动，像栖息于花瓣之上将飞未飞的蝶。他偶尔停笔，偏头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像是凝视天际连绵的青色山峦，又像只是追随着风里某片漫无目的的云。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便又悄然弥漫开来，如同一层极薄的纱，轻轻笼住他周身，看得人心头无端一紧。

　　沈亦寻忽然想起图书馆里，那个捂着胸口蜷缩在书架后的单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弯腰拾起篮球，放轻脚步走到水泥台边，将球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你也在这儿？”

　　谢予珩闻声抬头，杏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微弯。那笑意很浅，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漾开的浅浅涟漪：“这里安静。”

　　声音很轻，被风送过来，带着山泉般的清冽，恰好落进沈亦寻耳中。

　　沈亦寻在他身旁坐下。水泥台被晒得发烫，热度隔着校服裤料蔓延上来。他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未开的矿泉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拧开，递过去：“喏，给你。别再低血糖了。”

　　谢予珩怔了怔，看着眼前递来的水，又抬眼看向沈亦寻。少年额角汗迹未干，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张扬的笑意，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他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掠过沈亦寻的指尖，一丝微凉如夜露，滴落在灼热的皮肤上，激起细密无声的战栗。

　　“谢谢。”谢予珩低声说，拧开瓶盖，小口喝了点。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稍稍压下了燥热，连带心里那点无措也淡去几分。

　　天台忽然陷入一种舒适的静谧。只有风穿过铁栏杆缝隙的低吟，和笔尖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沈亦寻没有开口，只是侧过头，看着谢予珩低头书写的模样。阳光在他发顶跳跃，指尖握着笔杆的样子专注而慎重，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在写什么？”沈亦寻终究没忍住，目光落向那笔记本。字迹清隽舒展，犹如春柳新芽。

　　谢予珩笔尖一顿，将笔记本轻轻朝他那边挪了少许。纸上是几行诗般的句子，末尾仍是那句：“晚风将至，蝉鸣未歇……”

　　下方新添了一行，墨迹犹润：“少年心事，藏于风间。”

　　沈亦寻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心口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的酸，微微的胀，又渗出一丝清甜。他看着谢予珩被光影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少年的心事，或许同自己的一样，都藏在这冗长的盛夏里，藏在嘶哑的蝉鸣中，藏在彼此未曾言明的目光交错里。

　　“写得真好。”沈亦寻由衷道。他不懂诗，却觉得这几个字，一字一句，都敲在了他的心弦上。

　　谢予珩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如同染上了天边的晚霞。他低下头，轻声说：“随便写写。”

　　沈亦寻不再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风继续吹着，送来香樟树苦而清新的气息，挠得人心尖微微发痒。他望着远处湛蓝无云的天，忽然希望，这一刻能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下课铃尖锐地划破宁静。谢予珩合上笔记本，缓缓站起身。他看向沈亦寻，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我先走了，还有课。”

　　“嗯。”沈亦寻点点头，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那瓶被喝过少许的矿泉水，瓶身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微凉体温，以及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药香。

　　他低下头，摊开掌心。方才短暂相触的地方，那点凉意仿佛还萦绕不去，久久未散。

　　蝉鸣依旧喧嚣，晚风渐起，捎来凉意。沈亦寻站在天台边缘，望着远山处缓缓沉坠的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