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叙》VernalWane

1、第一章

　　2017年的盛夏，是被岭南的蝉鸣泡胀的。

　　梧桐叶层叠着垂在岭南一中图书馆的窗沿，绿得发沉，像被日光晒化了又凝固的蜡。阳光穿过叶缝，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磨旧的木质书架上，落在积了薄尘的地板上，落在摊开的书页间，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晒热了的木头香。沈亦寻逃了下午的物理竞赛课，揣着半瓶冰可乐溜进来时，还能听见窗外蝉声嘶鸣得震耳，一声叠着一声，混着图书馆里翻书的沙沙声，倒生出几分奇异的安静——像闹市里隔出来的一方孤岛。

　　他本想找个临窗的沙发补觉，脚步却在文史类书架的尽头顿住了。

　　那里蜷着一个人。

　　少年蹲在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里，背对着他，清瘦的脊背绷成一张拉紧的弓，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肩膀微微发颤。浅白色的校服衬衫被汗濡湿，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单薄伶仃的轮廓，像被风一吹就会折的芦苇。阳光越过书架的顶端，恰好落在他后颈的碎发上，绒绒的一层，泛着浅淡的光泽，却衬得那具身子愈发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这盛夏的光里。

　　沈亦寻的眉峰倏地拧起。这阵子学校附近总有些校外混混游荡，专挑落单的学生找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可乐瓶，瓶壁凝了薄薄的水珠，冰凉的触感渗进掌心。他大步走过去，鞋底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沉声道：“喂，他们人呢？”

　　少年闻声猛地一颤，像是被惊扰的蝶，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勾勒出清秀的眉骨。唯独眼睛生得好看，是浸了秋水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藏了一汪落了雾的湖，带着茫然和无措。望过来的时候，竟让沈亦寻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看见沈亦寻，愣了愣，才慢慢松开捂在胸口的手，指尖还在轻轻发抖，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点未散的喘：“没、没人……谢谢你。”

　　沈亦寻的动作顿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混混，没有争执的痕迹，只有少年眼底未消的悸动，和那抹落在苍白面容上的、难以掩饰的脆弱。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眉眼间，描出细腻的轮廓，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掠过水面。那点落寞，就顺着眼尾的弧度漫出来，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墨，淡，却沉，悄无声息地洇进人心底。

　　“你没事？”沈亦寻皱着眉问，语气里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低头看了看少年还泛着白的指尖，又看了看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笔记本，忽然觉得手里的冰可乐，好像有点太凉了。

　　少年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怕牵动了哪里。他撑着书架慢慢站起来，动作慢得近乎迟缓，仿佛稍快一点就会晃倒。膝盖抵着书架，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捡起落在地上的钢笔，笔杆是素净的白色，被他攥在手里，显得愈发纤细。他对着沈亦寻弯了弯唇角，算是道谢，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

　　话音落，他便抱着笔记本匆匆绕过沈亦寻，脚步轻浅地往图书馆门口走。白色的校服衣角擦过沈亦寻的手臂，带着一丝微凉的体温，像夏夜里掠过皮肤的风，转瞬即逝。

　　沈亦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将那背影拉得很长，直到被门槛截断，像被生生剪断的线。手里的冰可乐瓶壁凝了更多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冰凉的触感竟让他莫名地想起少年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时才看见少年蹲过的地方，掉了一张纸。

　　是页随笔，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字迹清隽秀逸，像初春抽芽的柳，带着点疏朗的风骨，墨色还未干，在纸上洇出浅浅的晕。末尾只写了半句：“晚风将至，蝉鸣未歇……”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了，模糊成一片浅淡的墨痕，像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头。

　　沈亦寻弯腰捡起来，指尖拂过那行字，墨香混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药香，萦绕在鼻尖。那味道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抬眼望向门口，早已没了少年的身影，只有蝉声依旧，透过敞开的窗，漫进这方安静的空间，一声，又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后来从同桌口中得知，那是刚转来的文科生，叫谢予珩。

　　名字像他的人，温温的，带着点说不清的缱绻，像晚风拂过眉尖，像蝉鸣里藏着的静。

　　沈亦寻捏着那张随笔纸，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那半句未写完的话。阳光落在纸面上，将墨色晒得愈发深沉。他忽然觉得，2017年的这个盛夏，蝉鸣好像比往年更聒噪些，日光也烫得过分，而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被那汪浸了水汽的杏眼一撞，竟悄悄漾开一圈涟漪，伴着风里的木头香，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