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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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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书是八月份下来的,陈生在家里过了中秋才前往梅水县任职。
梅水本来就是个小县,衙门里外公干的十个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可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进了县衙就跟那些犯了事的一样,战战兢兢的,等熟悉了县衙的诸事,不知不觉又过去了近一个月。
陈生收完今日的文书,特地等在县衙的门口,不多时,与他同事的徐主簿出来见他还未离开,便回头往衙门里看了一眼,“陈大人还在等谁?”
却见他双眼游移,正紧张得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放出半个屁来。
徐主簿看他这幅模样,猜测问道,“莫不是在等我?”
徐主簿见他不搭话,又一脸为难的样子,一时间心里犯了嘀咕,这陈生刚来不过一月,别是什么上来就找了什么麻烦事吧。
原本陈生还在酝酿怎么开口,却见徐主簿略略蹙起的眉头,顿时如临大敌。
“徐...徐先生,晚生想求您一件事。”
来了!
跟之前那些想躲事走关系的一样的开场白。
“晚生想和先生商议本月的休务,因为我来得晚,定在了月末,但我十五这日有事要归家,只有先生的休务在月中,所以...”
他说着说着就看见徐主簿变了脸色,声音也来越小,到后面只听得他嘴里像含着只苍蝇一样嗡嗡嗡声。
徐主簿此时也哑然了,第一次见来商议休务是这阵仗的,他叹了口气拍上陈生的肩膀。
“休务好说,十五的时候我来上值。不过陈大人,好歹也是一方官员了。”
九月中旬陈生怕给徐主簿添麻烦拼了命赶进度,终于在月圆之前赶回了涴洲乡,这次去梅水他没把镜子带上,主要是初次赴任东西繁杂怕弄丢了镜子,至于他所说的有事归家,是因为又到一年的九月十五了。
陈生父母不知他要回家,陈母见他突然回来,惊讶之余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陈生便带着铜镜又匆匆出门了。
“娘,今晚不用等我。”
说话间他连身上的包裹都没放下。
卫菁是被叫醒的,昨天晚上睡得晚难免有点起床气,但那边叫早服务人员没什么眼力见。
“卫姑娘你在吗?”
没错,还是镜子对面的愣头青。
卫菁抹了把脸,悲喜莫辨地朝着镜子应了声,“在,你等会儿。”
陈生又在庙里睡了一晚,早上醒来就看到镜子那头照着面大白墙,果然地府“专项通”又开了,听到她的回应后等了没一会儿,卫菁入镜了。
她有气无力地坐到桌子前,还张着嘴打了个哈欠,陈生见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姑娘没事吧?”
卫菁摆了摆手,“嗯?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她凑到镜子面前仔细瞧了瞧。
“你当官啦?”
陈生在那头咧着嘴笑,听到她的惊讶,还往后退开点好让她看到全身,“我已经赴任月余,如今是一方县丞了。”
卫菁最后那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她看陈生像个毛都没长成的小屁孩,穿着官服有种小孩充大人的感觉,嘴角的笑意憋都憋不住。
“怎么了?”陈生看她笑出了声,打量自己全身,“是我哪里没穿好吗?”
镜子那边的人立马正色,“没有,很合适,不过你昨天,不对,去年,不是去年才刚过的乡试吗,怎么现在都当官了?”
她一边问着陈生,一边不动声色在镜子可见范围外拿着手机搜索古代科举和选官制度。
陈生便将年初的会试经过和她简要描述了些,“我读书还行,但是不精做官试判,所以只得了个县丞。”
卫菁根据他说的内容大致浏览了一下相关词条,但是这类的制度范围跨越的时间朝代很广,不过都有可以追循的出处,她也确定对面所处之地是真正存在过的历史,竟后知后觉地冒出一点不真实感,迟滞的惊叹涌来,镜子对面竟然真是个几百甚至上千年前的人。
这对于接受了十几年现代教育深信科学的卫菁来说,跟场三级大海啸差不多。
她想得出神,陈生看她所有所思的表情,“卫姑娘有心事吗?”
昨天后半夜她几乎没有睡好,一晚上都在搜索关于陈生说的那个地名,但是一无所获,也上网去找了有没有相似经历的事件,结果都是些小说故事会。
陈生有些担忧的神色隔着镜子传过来,卫菁摆正了心态看向这个比她还小两岁,但辈分已经是考古级别的少年人。
“可能是昨晚睡得少了。”她用手拍了拍的脸颊,又接上他刚才说的“早就和你说过,凡事都要慢慢来,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才能稳扎稳打,做官嘛,跟读书差不多的。”
陈生听她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夸自己似的,卫菁说一句他就跟着点一次头,“晚生明白。”
他刚进梅水县衙其实心中忐忑的很,又无处倾诉,卫菁这种鼓励式教育对他最受用,交浅言深简直是古代版的树洞。
“县衙几位共事的都是做了许多年的前辈,我就是怕自己做不好。”
这种心情女大学生也能理解,说到底就是刚踏进职场,新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毕竟连自己大学实习的时候都想做到最好,陈生有这样的忧虑实属正常。
“谁也不是从娘胎里就会做官的,你想你读书是不是从一个字一句诗学起来的。”她耐着性子慢慢解释,“你自己也说,同事都比你多干了几年甚至十几年,跟他们比本来就不公平。”
“别跟他们比,你跟自己比就行。”
前面两句陈生听懂了,可后面那句,“什么叫跟自己比?”
卫菁反问他。
“你读书怎么知道自己学的更多了?”
陈生霎时间想到一个词,醍醐灌顶。
自己与别人攀比原本就不公平,整日忧虑未发生的事,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便什么都做不好了,还不如多多向前辈们讨教学习,今日若多学一件事不就是比昨日做的好吗。
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卫菁见他又是一派要俯首作揖的前摇,忙喊停。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个毛病。”
“啊...?”陈生实在摸不透她的好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
体谅对方是个活在好几百年前的老古板,“我不喜欢动不动就鞠躬行礼,说话就站直了好好说,平视,平视懂吗?。”
陈生还是生平头一回听到这种要求,“是,晚生...”
那个生字刚吐出来半个,卫菁的余光已经撇过来了,“我,我懂了。”
陈生心想,刚刚那个得叫眼刀吧。
卫菁看他此刻的背景似乎还是在那座庙,“小陈,你怎么又在庙里?你把这儿当家了吗。”
问到这个陈生又不好意思了,“我昨夜来的。”
“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卫菁看他像个大闺女似的低着头,“怎么了?”
陈生实在说不出口,他回来的路上思考了很久,关于镜子起效究竟是关于时间还是地点,根据前两次的规律来看,每次都是九月中,而且他把铜镜带回家这一年间也没有出现过特殊情况,陈生笃定是时间的缘故。
可想着想着又没那么确定了,这种事情能用常理去判断吗,再说了,女鬼、铜镜和古庙,怎么看都缺一不可。
若是真的因为离开法地才导致通路不能顺利开启,浪费了一年才有一次的机会,自己倒无所谓,女鬼被困在镜子里本就孤苦,难得有见到阳世的时间,就此错过未免太可怜,于是才有了他拿着镜子直奔这座破庙的经过。
“我昨日,昨日休务归家,正好路过,天色又晚了,所以就...”
这小子跟庙杠上了吧。
“那怎么不早点回家?”,天天在这庙里都看厌了,她也好出去看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陈生看着外头青霄白日的,面不改色地开始张嘴说瞎话,“下雨了,我没带伞,等雨停了我再走。”
听到他说下雨卫菁也没怀疑,“你这玩意儿要是能传东西就好了”,不老是这么演的吗,传送啥的。
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学着之前看到的片段用伞柄戳了戳镜面,不出意外地无事发生。
卫菁这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行为被陈生看在眼里。
“姑娘这又是在做什么?”
“没事,哈哈哈。”卫菁干巴巴笑了两声,“这个,是我们这儿的雨伞。”
她推开伞面,陈生见原本束紧的布包张开当真变成了一把伞,形状和自己平时用的有些不同,伞面的用材也见所未见。
“这伞的伞面不是布吗,布怎么遮雨啊?”
地府好奢侈,寻常人家裁衣的布竟然用来制伞,还是挡不住雨水的那种。
“这个布织地很紧密,而且上面会刷一层能防水的胶,一点都不会被浸湿。”
卫菁怕他不信还用水杯倒了一点水在伞面上,陈生看着水珠飞快从伞顶滑落。
恐怕这伞也是法器。
卫菁在今天的通话结束前告诫他,“小陈,关于我和这镜子的事情你不能透露给第二个人,在镜子里所见的一切都不能告诉其他人,知道吗?”
他点点头,其实就算卫菁不说,陈生也不会讲这件事说出去。
手机的闹铃响起,卫菁抓紧说了句,“明天见。”
“明...”
陈生还没说完,镜子就因为超时被强制挂断了。
“明年见,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