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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年 ...

  •   陈生父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这天朝霞里盼得他归家,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就同刚刚离家时那样背着那个只有几件衣裳的布裹,不同的是,归家时他的怀里多了一面沉甸甸的镜子。
      陈母用手掂量了一下镜子,无论是做工材质还是镜背的锈迹,都与自己平时见到的铜镜大不相同,看着就不像是普通的东西。

      她匆匆收好镜子去问陈生时,他正坐在桌上吃饭,家里围着好几个乡邻近亲,不分先后伸着筷子为他夹菜,饭碗中鱼肉和鸭翅围作一圈,几棵小菜夹在中间,上面还有个鸡头立在顶上,闭着眼睛想来是死也瞑目了.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聚在一块儿,横七竖八叠成一座小山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叫他无从下手。
      “儿啊,我见你包里有面旧铜镜,你从哪里得了这面镜子?”
      母亲的问询正解救了他,他放下筷子,拉着陈母往外走了两步,见亲邻还在与陈父道喜,斟酌着开口。
      “娘,这镜子是路上偶然得的,应该是无主之物,被我遇上也算是缘分。”
      他没敢说实情,怕吓着陈母,生平头一回掰瞎话磕磕绊绊的,“学堂上先生说过,照镜自观不仅可以正衣冠还可以正己身,铜镜有灵,说不得就是上天赐予的。”
      陈母听完便放下心来,心头里的喜悦又重新回到正轨。
      得益于陈生从小就老实,仿佛是个发了愿的和尚,这辈子都不会破了不打诳语的大戒,都忘了他是个有头发的。

      陈生把铜镜放在自己的屋子里,一开始挂在床头着的那面墙上,结果晚上刚躺下,正见镜子大喇喇照着自己横陈的模样。
      不雅不雅。
      若是镜子那边连通了的话,此情此景实在冒犯。
      陈生又赶忙起身,捧着镜子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思量到底是放哪里好。
      直到子夜时分,铜镜还是铜镜,并无不同,月华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撒在前面的空地上,他想起古庙之中,夜里的月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的。

      第二天陈母去给儿子送洗净的衣服,陈生已经早早出门去书院拜访先生了,她推门发现原本摆在靠西位置的书桌被移到了南面的窗台边上,纸笔籍本都被随意压在另一边的柜子上,桌子上只有那面陈生带回来的铜镜。

      这次的乡试,涴洲就得了陈生这么个苗,周生倒也不气馁,陈生在学院遇到他时,他还抒发了一下自己的高见。
      “考上了也不一定好,也就是我爹让我去,叫我说还是待在家舒服,当官多累啊,做得好不见得有人夸,做得不好有得是要挨骂,我今后就算挑不起来也就我爹他一个人骂我。”
      说完甚至还拍着陈生的肩膀满面春风地笑了两声,看着比陈生这个考上的还要高兴。

      周生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陈生面前摆摆还行,他俩站在院子里一听到学堂散课的声音,姓周的二世祖也变成了学问人,像根突然立起来的杆子。
      岑先生是书院里唯一的夫子,涴洲乡里这二十多年的学子都是从他门下出去的,自然也包括陈生他们俩,说起来也是奇怪,岑先生算不得严厉,小到稚儿大到及冠,只有直言天不怕地不怕,亲爹也不在话下的周生见他回回缩着脑袋。
      “先生。”
      他俩规规矩矩行了礼,岑先生见周生身子是站得笔直,唯独头快低到裤腰上,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十有八九刚才又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周生没抬头都感觉有眼刀在往自己身上剜,忙用胳膊肘去捅陈生,好叫他解救一下此时的“燃眉之急”。
      陈生从怀里摸出了备好的宴贴双手呈上,“先生,此番学生能中,皆仰赖先生多年的教导,学生想在家中设宴邀先生赏光,聊以拜谢。”
      岑先生接过那份帖子,终于有欣慰的神色透出,“教书育人本就是为人师表的职责,你也要切记,今日功成便如小儿迈步,万不可自满,我会准时赴宴的。”

      陈生送了宴贴就往家赶,他还是心系家里的那面镜子,但是一连几天镜子也没见任何异常,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不应该把它带出来,原本他还担心女鬼可能会夜夜缠着他,现在又担心女鬼再也不会出来了。

      谢师宴定在三天后,陈母准备的菜式和陈生回来那天几乎一样,家里平时荤腥用的少,只会这几道大开大合的做法。
      不同的是,今日的餐桌上多了酒。
      陈生还没到行冠礼的年纪,是不能饮酒的,岑先生刚想拒绝,陈父拎着那壶酒给他倒了一杯。
      “不是给他喝的,夫子,咱俩喝一个。”

      岑先生忙摆手想制止他,“且慢且慢,我不会喝酒。”但杯中酒已满。
      陈父也不是为了劝他喝酒,“夫子你放心,咱们今天就喝这一杯。”

      说是一杯,可两人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眨眼间便是酒过三巡,岑先生看着尚能自若,但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引得陈父连连发笑。
      陈生的谢师宴,全程也没他本人派上什么用场,只听着父亲指挥给老师倒酒,酒壶见底,这场宴礼也快结束了,但岑先生却把倒满的酒杯挪到陈生面前。
      “陈生,今日难得,便允你喝一杯。”
      陈生估摸着岑先生这会儿已经不大清醒了,“学生还未到行酒的年龄。”
      可循规蹈矩一辈子的岑夫子却一反常态,“或许这是咱们唯一能同饮的时候了。”

      陈生捏着那只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和之前在州府得知消息那夜饮的浊酒不一样,这杯酒辛辣、呛口,烧灼感先是从胃里窜出来,再到的嗓子眼,陈生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逼出来,岑先生看他略显狼狈的模样,竟笑弯了腰,可不知为何,陈生听得他的笑声中还藏着些叫他说不分明的东西。

      这感觉让他想到女鬼在离开前的最后一个问题,陈生鬼使神差地想到既有无解之题就该请教先生,于是将这个问题原封不动问候给了自己的老师。
      “先生,读书是为了什么?”

      倏忽间,岑夫子的笑意尽去,他看向自己的学生,看向他稚嫩未经世事的脸庞。
      这几十年间他见过不知道多少双一样的眼睛,数都数不清了,可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陈生见他再三张嘴却欲言又止,最后只一声长叹,给出了为师的答案。
      “读书是为了明己。”

      九月末陈生的母亲给他添了好几件厚衣服,为了给会试做准备,他又像去年那年埋在书院的书堆里过日子,这回岑先生发了话,叫旁人不要去打扰他,尤其还点名了周生。
      一开始书院有落叶他还会去扫一扫,后来三九时节他连门都不迈出来了,快年关的时候涴洲下了一场大雪,连着飘了好几天鹅毛一样大的雪片,书院的学子们都收拾完准备回家过年了,临走的时候看到陈生那个屋子前面的雪还堆着。
      大家都走的七七八八了,周生看着四下无人,偷偷摸摸去敲他的门。
      “陈二,闺阁里的小姐都没你能坐得住,别读书读傻了。”

      陈生听到他敲门时便站起来,打开门的时候正听到他说读傻了,门上的雪一推开簌簌落在自己头顶。
      周生见他睁不开眼两只手胡乱满头掸雪,笑着说道。
      “你这可真是用功,都读成满头霜白的老翁了,哈哈哈。”
      他仗着这时候书院里没有旁人笑得肆无忌惮,腰上系着的一连串玉佩金铃也晃得叮当作响。

      “别贫了,还不快回去,等会儿被先生听到又要找骂了。”
      周生听他猝不及防提起岑夫子,像被突然捏住脖颈的五彩大公鸡,笑声噎在喉咙里,只能化作两声咳嗽。
      “那你呢?还不回去吗?”
      陈生侧身示意他看陈母刚刚送来的包裹,看这大包小包的样子,是准备在书院过年了。
      周生竖起大拇指,读书比不过,连父母的觉悟也自叹弗如啊。

      年关刚过没几天,陈生便要赶往上京,春闱的时间就定在正月下旬,这次不同乡试,家里筹钱给他搭了马车,一路不停直达上京,周生虽总是调侃他,但为他找了个住宿的地方。
      陈生下车时再三与车夫确认,确定这就是周生所说的远房二叔家,陈生粗略看着外墙大小占地得有十几亩,这么大户的人家叫陈生萌生退意,还是去找户普通人家借助吧。
      但看门的下人有眼力,看他衣着打扮想是主人交代要等的人,硬是拦着陈生不让他走,说着还把他往里头拽,陈生急的一头汗,另一个小厮去里头通报,不一会儿人还没出来,笑声先到,听着和周生平时的笑声倒是出奇的一致。
      “哎呀,这就是小侄信里说的同窗吧,快快进家里来,客气什么。”
      说话的这位身材和周父如出一辙,年纪也差不多,但是笑起来满面红光脸上连个褶子都没有,不像周父那个板正样,招呼着就让仆人推陈生往里走。

      “咱们姓周的没怎么出过读书苗子,就我那小侄儿还有点盼头,他能写信来想必你们定是好友,你小小年纪便入了春闱,更是前途无量,若是在我这里住下,中了试我们也沾光啊。”
      仆人像推磨一样把陈生送到了门厅,又有许多丫鬟鱼贯而入,排着队给他端茶倒水。
      既然踏进了门便不好再推脱,陈生作揖行礼忙道,“晚生只叨扰几日,待会试结束,便尽快归家。”

      主人家见他这样还以为陈生是不好意思,“诶,你既来了就住到放榜为止,这个叫尽,尽什么来着。”
      一旁伺候的小厮接口,“尽地主之谊。”
      “对!地主,咱家有的是地,哈哈哈。”
      陈生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渗。

      他战战兢兢在这方大院子住下,若说在书院他不出屋子是因为用功读书,在这儿却是不敢出门,几十个丫鬟仆人围着他转,吓得他每天连饭都恨不得在屋子里吃。
      煎熬似的住了几天后终于到了会试,他在考场里住了三天,明明窗户都漏风,陈生却觉得比在周家住的还舒服。
      会试结束后他几番委婉说明想回乡等放榜,可周家这主人说什么也要让他住到二月。
      深情难却,陈生觉着这比等科榜更是难熬。
      张榜这日,陈生都没自己去看,早早等在那里的下人得了消息就赶回来。
      “中了中了!陈进士。”
      金榜有名,这家人比陈生本人更高兴,说要宴请亲朋,陈生再等不下去,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家中父母还在等候,实在不能再耽搁了,多谢伯父多日来的关照,将来若有机会晚生必定要好好答谢。”
      这家主人也不好再强留,为他直接买了一辆马车送他回涴洲乡。

      快马加鞭赶到乡里,陈生不敢收下这辆金镶玉砌的香车,便让车夫把车驾去周府。
      这次回来的快,家中还没收到消息,陈生也没说,放下东西便回到了自己房中,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卫,可镜子并没有如他所愿,他像憋着一口气没地方吐,只有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飞快。

      离今年的九月,还有半旬。

      五月的时候关试设在了各地州府,陈生唯独对判书这块心里打鼓,检验的考官并没有在考较过程中说什么,但最后陈生只得了涴洲本地的州县的一个县丞职位。
      陈生想县丞也好,起码做官了,慢慢来,就跟读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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