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汤太咸了》扶周

3、第二年

　　“我中了！我中了！”
　　贡院西墙处每年到了这个时节，都有许多相同的书生发出一样的惊呼，是以凑在外围的百姓一点也不奇怪。
　　这领头的人开了口，随即后面此起彼伏的呼声从人群的各处传来。
　　陈生就在这群书生之中，今年的红榜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中了！

　　原本这场考试他还要再等三年，但今年年初朝廷大刀阔斧整顿考场，裁掉了一大批舞弊官员，仲春刚至便由各地府衙下发通知加试。
　　在书院里得到消息后，陈生一开始是生了退缩之心的，唯恐一而再受挫，但是这次加试不去，还要再等三年，时光逝水，说不得可能就是白白浪费了。
　　今年书院还有一位的同窗应试，两人结了个伴。
　　这人是个话痨，十成十的话匣子，和他一比，陈生看起来像个闷葫芦。
　　“陈二，你听说了吗，今年太子代为监国，一上来就拔了好些翰林院和礼部里头的人。”
　　周生比他还小上两岁，不是个讲究长幼尊卑的，因为看陈生在书院只知读书吃饭这两件事，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诨号。
　　陈生对这个称呼也不反感，“想来太子以后定是个贤明之君。”
　　去年的舞弊案牵连甚广，吏部仅因此案被查的官员有近一半，还循着这条线还摸到了翰林院。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各种腌臜事多了去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若硬是要捅破了说，在朝为官的哪个能干净脱手，休说其他，恐怕当今天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是没有料到太子手段这么强硬，如今朝中也说不好到底是因为这位年少轻狂，还是上头有那么点想另行其道的意思了。
　　不过这尔虞我诈都是别人该考虑的，对于这方小小的书院，唯有好好读书才是这两人的当务之急。
　　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考试前，送他们出乡的时候陈生的父母终于拉上了儿子的手，不知是不是因为去年的场面太大，今年怕这两人有负担，前来送考的只有两人的父母和书院的先生。
　　陈生父母也算开明，只是嘱咐好好考试，不必有太大负担，一路平安就好。
　　反观周生，他家里本就是商贾，有了功名自是最好，就算没有，回来这一大家子也还是和往常一样过日子，周父人高马大的，挺着个冒了尖的宰相肚对周生提前开导。
　　“你就全当去见见世面了。”

　　考试结束后，周生打算先行回去等消息，陈生却坚持留在这里等结果，劝行无果后，周生与他辞行，又是十来日的功夫，乡试放榜了。
　　除陈生外，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陈生去年留宿的那户人家的夫妻，两人年纪同陈生父母相近，今年又留宿在他们这里，他喜形于色，回去脚刚跨进门还没开口就被老夫妻看出来了。
　　“后生，中了？”
　　陈生喉头一哽，竟觉得有些鼻酸，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得用力点了两下头。
　　夫妻俩相视一笑，“好呦，真好！”
　　“老丈，我明日就要回去了，这些时日多谢你们的招待。”
　　陈生恭恭敬敬作揖拜谢，像是终于有了抒发胸中那一口气的地方。
　　这天晚上，老夫妻做了一桌好菜，他们膝下无子，真心为他高兴，陈生第一次饮了酒，浊酒下肚，他好像真正踏进了涴洲以外的尘世。
　　天还没有大亮，陈生带着一个包裹踏上了归程，他没有惊动老夫妻，还在桌子上留下了身上剩余的大部分银钱，沿途其他农户家里的鸡鸣送了他一路。
　　他虽走得早，但是剩下的钱不够他坐牛车，气空力尽之际遇到了一辆送食料的车，好说歹说顺道捎了他一程，等到了涴洲界前，天又黑了。
　　陈生突然想起去年的奇遇，这回他没有犹豫，转头向古庙走去。
　　这里还如之前一样破败，陈生跨进庙门，去年没有仔细看，现在发现庙后有个篱笆圈的围栏，里头还栽着一颗小小的银杏树，现在已值秋夜，银杏叶洋洋洒洒落了满地，与其他枯叶杂在一起，今夜该是十五，月亮也格外地圆。
　　陈生坐在门槛上，仰头对着月亮想，这时候自己中榜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去了，不知父母是否在家等着他。
　　初时的狂喜平复，此时此刻对月相望竟有些不知所起的迷茫。
　　他傻坐在门口思绪纷杂，尽是些没头没尾的东西，如此等回过神来，夜色已深，看月亮的位置估计早就过了子时。
　　去年他匆忙铺设的干草还在原地，就从包裹里拣出来一件显旧的外衣，平铺上去便打算睡了。
　　刚一躺下来，正见如水的的月色透过窗棂照在香案上。
　　那块铜镜就摆在上面。
　　他又想起去年的经历，陈生还曾在事后去打听过这个庙宇的来历，探寻此地有无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但结论就是，这是座再正常不过的小庙，因为有乡绅另在涴洲修建庙宇，才把里头的神像迁走的。
　　想得到的结果没得到，陈生空余时间开始搜罗各种志怪小说，但是他人菜瘾大看的越多越害怕。
　　有时候夜风吹过门窗缝隙，发出呜呜声，都能起半天鸡皮疙瘩。
　　明明心里想着莫要好奇，可辗转半天，还是被好奇心够得起身往香案那边挪去。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这位壮士却蜷着肩膀畏畏缩缩地探过头去，看来是无艺傍身。
　　铜镜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尘，陈生小心地敲了敲镜面，随即立刻缩回了手，除了留下几个指印，再无其他，不知是不是女鬼已经逃出去了。
　　见没有骇人地东西出现，陈生才有胆子拿起铜镜，这面镜子做工用料都很厚重，足量的铜镜拿出去也可以换些东西了，但过了一年这镜子还在这里，可见此地除了陈生之外，确实无人问津。
　　陈生就着月色端详了一下，猜想这面铜镜说不得是件法器，虽然不能拿回去派上用场，但可以送到香火旺一点的庙里供着，若是女鬼还在镜中，还能再请高僧为她超脱。
　　他觉得这个想法的可行性最高，着手将铜镜放在了自己的布包裹边上，明天一早就打算把这件事办了。
　　他睡得晚，第二天没有如同自己设想般起个大早，但一个有些熟悉地声音却叫醒了他。
　　“诶，醒醒，小陈。”
　　陈生睡眼惺忪，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对方见他没回应，又喊了一遍，“陈生，快醒醒。”
　　呼唤声好像就在耳边，陈生不太清明的视线在周围游移了好几下，终于看到了镜中影，人清醒了，瞌睡也吓没了。
　　小卫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你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
　　陈生哆哆嗦嗦捧起镜子，想着刚才的样子是不是惹恼了鬼神，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
　　“我刚睡醒，一时有些懵然，冲撞了姑娘。”
　　小卫望了望他周围，“你今天怎么还在破庙里，不回家吗？”
　　陈生立时想起自己的喜讯，要把它告诉这个“短命”的姑娘。
　　“今年朝廷加试，我去赶考，且我中了！这当中也要感谢姑娘去年对我的开导！昨日行至此处已经入夜，所以又借宿了一晚。”
　　末了突然想起这位姑娘不是活人，也不知算不算是打搅了逝者安宁，便又加了一句，“没有打扰姑娘吧。”
　　他这一句话信息量太大，小卫一时没消化掉。
　　“等等，你是说你又参加了考试？”
　　陈生点头，还没开口，小卫又伸出手。
　　“不是，你说去年，你的意思是已经过去了一年？”
　　这回陈生连头还没来得及点，却见女鬼大声惊叫。
　　“好家伙我就睡了一觉，你现在告诉我你考上了，还已经过去一年了！”
　　陈生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当，戳中了让她不悦的地方。
　　等了一会儿，女鬼像是有些颓然，“太卷了，不过你这个赛道也太可怕了。”
　　陈生不懂卷为何物，但他听懂了，对于小卫来说，才过去了一夜而已，难道是地府的时间流逝特别慢吗？
　　恍然又想起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据传镜子是阴阳两界的通路，所以自己和女鬼都以为对方被困在镜子里，陈生仿佛是窥看到了某种秘辛，对此三缄其口不敢多言。
　　好在小卫没有过多追究其他，铜镜蒙尘，陈生拾起自己衣服一角，小心擦了擦镜面，唯恐做错了什么对她不敬。
　　得益于陈生后来又磨了好久的功夫，镜面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大致能看个清楚了。
　　对面的小卫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血呲呼啦的怪异面貌，她所有的头发都绑在脑袋后头，马尾束得高高的，很精神，跟陈生以往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
　　不过，女鬼穿得有点冒失，衣衫无袖，领口也没有掩好，被陈规教条浸淫多年的陈生不敢直视她，换作平时他肯定是要劝上几句的，转眼一想人都过身了，俗礼于她也没什么意义。
　　知道了双方的时间线后，小卫感叹道，“考上了就好啊，你父母和你的老师肯定都会为你高兴的。”
　　陈生连连点头，“我原先是打算一早便回去的。”说着想到自己一睡睡到日上三竿，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但是我起晚了，不过想来消息他们都已经知晓了。”
　　小卫安慰他，“不急，反正都到家门口了。”
　　她对以前的科考制度不大了解，但是昨天去查了资料发现这只是古代考学的第一步，便追问。
　　“这场考完，后面应该还有吧？要接着考吗？”
　　毕竟作为现代社会主义女大学生，什么时候考试，是最紧要的问题。
　　“有的，自然要去，乡试之后还有春闱，不过要到明春。”
　　小卫凭着他说的，估摸了一下他所处的朝代。
　　几番考量她觉得还是不必让他知晓太多，对她一个处于未来的人来说，过去是可以知悉的历史，但对陈生来说，那是他的当下。
　　她转过话头，给陈生分享了分享了自己的房间，楞头书生不知道自己通过镜子看到的东西是什么，但绝不是常世之物，冥府和人间可真是大不相同。
　　镜子那边的姑娘给他介绍这些东西的用途，陈生看着她摆弄镜子，滔滔不绝说着一些他不太理解的词，可看着她忙这忙那的，陈生又忍不住咧嘴笑。
　　然后被小卫骂了一句，“傻笑什么呢？”
　　这句他听懂了。
　　这个女鬼好像有种特殊的法力，叫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哪怕由着她自说自话，陈生也乐意，等他回过神，太阳又快下山了。
　　和上次一样，又耽误了一天，陈生觉得不亏。
　　焉知家里老父老母又白等了一天，乡试结果传回去后，陈父就在大门口挂上了一串八尺长的大红鞭炮，到现在挂了好几日。
　　一开始乡邻们来道喜，陈父的嘴角没放下来过，对着这个儿子赞不绝口，现如今一连几天见人还没回来，忍不住腹诽这倒霉的孽障，叫他们夫妻俩提心吊胆等着。
　　临睡前，小卫突然问他，“小陈，你读书考试，是为了什么呢？”
　　这么简单的问题，却把陈生问住了。
　　从前十几年他只知用功读书，其他却好像一概没有，虽只是乡试，可考上了又不知后面该做什么，说他是满腹经纶，可又满脑子空空。
　　这也许是陈生第一次思考，思考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卫没等到他的回答，子夜一到，陈生发现小卫又不见了。
　　他确定这条阴阳两界的通路是有时限的，只要过了“今天”的分界线，镜子法力失效就无法维系。
　　果不其然等陈生再醒来时，镜子又变成了普通的铜镜，他带走了镜子，却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把镜子送去其他庙里，而是把镜子带在身边。
　　离开古庙的时候，陈生恍惚间觉得自己像话本里被女鬼蛊惑的冤大头，半是忐忑半是忧心。
　　也不知离开了此处，这条通路还能否再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