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汤太咸了》扶周

2、铜镜

　　陈生捧着这面铜镜左右观察，凑近后才看到镜中映出的轮廓有近半个人的大小，而且与自己的身形好像也不太相像，正疑惑间，铜镜突然说话了。
　　“谁！”
　　自己未曾开口，声音明显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从前陈生也是读过不少志怪籍本的，曾发言正心之人不惧妖邪，饶是如此，真碰到了还是一样吓得七窍生烟。
　　他的动作比他脑子转得快，手中的铜镜被猛地扔了出去，他这辈子估计都没这么用力扔过东西。

　　镜子砸到墙上又应声落地。
　　陈生不敢上前，想着孤身一人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壮起胆子，大声叫道，“何方妖孽，此处乃是仙人庙宇，还不快快退去。”
　　这一声的气势喊得格外壮烈，只可惜中气不足，嗓子都快劈叉了。
　　不过他这一喊，那镜中妖好似被他的话震慑，一时间突然没了动静，陈生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去看看那妖怪是否已经离开。
　　他只敢侧着身子远远望上一眼，只见那个镜子当中模模糊糊有个人影，看身形，还是个女妖。
　　对方应当也看到了陈生，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话。
　　“这啥灵异事件啊。”
　　“你是哪位啊？”
　　“你这样子，得作古多少年了？”
　　陈生一听对方以为自己是只孤魂野鬼，顿时也顾不上别的，争辩道，“妖孽休要胡言，我可是活生生的人！”
　　那女妖也一愣，“人？是人你怎么会在镜子里？”
　　陈生听她说话还算正常，不太像是索命的那种，便大着胆子把地上那块镜子捧起来。
　　“分明是你在镜中，我好好地站在外头。”
　　他举着镜子照了照古庙周围，以示自己所言非虚，那女妖也学着做，但是铜镜斑驳，陈生看不清镜中影像。

　　女妖开口，“这也太刺激了吧！这么孬的事怎么让我给撞上了！那你是谁啊？你叫什么名字？”

　　“......”
　　陈生听她讲话颠三倒四的，又觉得她可能也没那么正常，不过不知怎的，竟觉得她话里话外还有些高兴。

　　既不是害人的凶物，陈生立时卸去了大半的心防，“在下姓陈，是涴洲人氏，今年十八，我，我是名书生，正要回乡…”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我介绍说完又想起了正事的陈生眉宇间有些忧愁。
　　还没来得及再愁苦一阵，女妖打断了他。
　　“我叫小卫，我不是妖怪，我也是人。”
　　陈生心想这妖真奇怪，住在镜中还以为自己是个人，难不成，其实她才是鬼！
　　说起来话本中都讲鬼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凭着直觉，陈生觉得还是不戳穿她为好。
　　“女鬼”小卫追问，“小陈，那你怎么住在这里？”
　　陈生被这称呼噎了一下，但考虑到对方不是活人，便忽略了这奇怪的叫法。
　　“我原是上京赶考，如今考完回乡，只是在这里歇脚暂住了一晚。”
　　作为不同于陈生所在的时代，小卫对于考试这种字眼十分敏感，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陈生，觉得看来古今中外，考试都一样令人痛苦。再瞧他愁云惨淡的脸色，估计十有八九是殉了。
　　她也没问有没有考过，自顾自问道，“那你们一年考几次啊？”
　　陈生回道，“乡试三年一次，中试者次年京试。”
　　“真爽啊，三年才考一次。”小卫言语中满是艳羡地感叹，“不像我们，隔三差五地考试，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回回考，门门挂。”
　　说到后来还忍不住翻了两个新鲜白眼，可惜陈生看不见。
　　陈生不太理解女鬼的用词组句方式，只隐约听出她们也需要考试，没想到女子入了地府竟然可以上学，而且考试非常频繁，当真与阳世大不相同。
　　至于什么是挂，想来应该是和落榜差不多。
　　陈生不由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有此奇遇该是缘分。
　　没想到妖魔鬼怪也需要学习科考，陈生不由得有些佩服，如此频繁考试又反复落榜，看来鬼怪们也不容易，倏忽想起自己一年一考，同她相比，自己不过才落榜一次，算不得什么，自己还有大好的光阴可以再去参加科考。
　　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山落了地，一时间看天无光望地无垠的阴霾竟散了大半，甚至又拾起士气，觉得自己可以埋头再读三天三夜。
　　这女鬼虽然年纪轻轻就谢世，但高低也算是他的前辈，“是学生自梏了。”
　　小卫见他没了之前愁眉苦脸的样子，摆了摆手，“客气客气，你就当是过来人的古道热肠，终于在你这里派上了用场。”
　　一句话刚说完小卫急切追问，“小陈，我问你，你们现在是什么年号啊？”
　　并不是什么奇怪问题，陈生正要如实回答，却听她又忽然喝止。
　　“还是别了！历史的必然性、悖论什么的，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依旧是叫人费解的言辞，陈生不知她在担忧什么，“姑娘若有疑惑，在下定知无不言。”
　　小卫想着不能大范围干扰，专项了解总可以吧，“那你跟我说说你吧。”
　　陈生竟叫她问住了，他斟酌再三重复道。
　　“在下姓陈，涴洲人氏，今年十八，是名书生。”
　　什么木头脑袋！
　　“你说你来自涴洲，涴洲在哪个地方？”
　　好家伙，这女鬼竟然真的是冲自己来的，旁敲侧击说了许多，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生脑中适时想起有不少地方还存着结阴亲的风俗，不能让她知道，否则以后找上门了怎么办。
　　陈生念了个没听过的地方，小卫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好像并没有相关的记录，她也开始怀疑镜子对面的人真的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暑假到来之前，卫菁就听说老家翻新修缮了，家里大包小包放满了搬过来的东西，客厅堆不下只好往客卧和她的房间放，从学校带回来许多过季的衣服，收拾好原本想放到衣柜里，却发现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只深红色的皮箱。
　　这箱子卫菁以前就见过，藏在老家的橱柜里很多年了，没想到这个箱子也拿过来了，外层的皮革因为氧化已经开裂掉屑了，小时候总想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果因为够不到箱子，成了童年的未解之谜。
　　她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是两条绣着大红喜字的枕巾和一对印着鸳鸯的搪塞杯，旁边还有块八十年代特别流行的塑料镜子通红的包边，一看就喜庆。
　　卫菁拿起镜子不禁赞叹，“这审美，估计现在想要都不一定能买的到。”
　　窗外的阳光照进屋子，正对着镜面反出刺眼的光晃眼的很，她连忙拿远一些，但余光过后，卫菁看见没有对着自己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卫菁手没拿稳镜子摔回了箱子里，人也猛的起身后退一步下意识喊道，“谁！”
　　她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塑料镜子奇遇记”吗？
　　在和对方纠结是人是鬼一通后，她很快就平静接受了，好奇心驱使下她难免想了解更多的东西，但几番问答，对面说的东西都不太写实，比较抽象。
　　卫菁拿不准这镜子到底连通的究竟是历史中的哪个犄角旮旯。

　　不知不觉，太阳又下山了。
　　陈生才意识到多耽搁了一天，大概因为小卫的话疗起了作用，天色刚暗便觉困意滔天，甚至来不及和镜中女鬼多说一句，径直靠着香案桌腿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想到她独自困在这里太过孤独，不如带她出去见见世面，说不得以后要是有了法子，可以渡她超脱。
　　卫菁看着他倒头就睡，画面视角在陈生睡着后歪向一旁，就在她猜是否能一直连通后，十二点一过，镜子那边就“挂断”了，视频结束了，镜子又变回了原来的镜子。
　　但好奇心没得到充分满足，她拿着镜子去问老母亲，一时间脑子里转过十几种可能关于这面镜子的特殊来历。
　　卫妈妈被她从睡梦里叫起来，看见她手手里拿的东西。
　　“哦这个啊，跟你爸结婚的时候在地摊上买的，说是买一送一，枕巾水杯都打折，那个箱子也是一家的，骗我说是真皮，其实就是人造革。”
　　“......”
　　这回答好奇心满足不了一点。

　　这一夜，陈生终于睡了科考以来的第一个踏实觉，再睁眼便听到外面树上有鸟叫声，温书的时候觉得它们吵闹，现在听来都觉得顺耳不少。
　　他早早起来抖擞精神打算回乡，可今日镜中却没了那个模糊的身影，陈生有些奇怪，莫不是需要特殊的方法来唤醒她。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镜面。
　　“姑娘，你在吗？”
　　敲击铜镜的声音震了许久，闷闷的。
　　陈生等了一会又将铜镜置于香案上，犹豫着磕了几个头。
　　但是镜子还是没有反应。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的情况，一拍脑袋，走到屋檐下，和昨天一样开始磨铜镜，只是这次他磨了很久，磨到镜面没有一点铜锈，依旧没有小卫的身影。
　　他望着镜子，看到自己的发髻确实有些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