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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夜 观星台上观 ...

  •   九月夜,今年的长夏已近尾声,京中最盛大的水灯夜会如期举行,今夜城中解除宵禁,官民同庆,热闹非常,家家户户都准备了一盏花灯祈福,贯通全城的河道中有数不尽的莲花灯在流转。
      靠近城门河道的右侧,有一座瞭望台,几年前环城的城墙全部重新加高重铸,这座瞭望台也失去了原本的效用,但它修筑位置已远离闹市,京中的文人便常去此处,后来还拆除了棚顶,甚至整修了几回,撇去了腐朽木架,重新由石头堆砌底座,架起了更加宽敞的台面,被称作观星台。
      长街上,徐生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挤作一团,此刻只怕要用“肝肠寸断”来形容,他不爱热闹,却被好友拉到外面来逛灯会,可不过一会儿他俩就被人潮挤散了,徐生好不容易左脚踩右脚地在人海中抽身,远远望了一眼刚来的路,想着还是等人少些的时候再回去吧,他掸了掸皱巴巴的袖子,发现前面不远就是观星台,想着正好可以讨个清净
      只是没想到今夜这观星台上竟然还有别人。
      那是位老者,想来已过天命之年,头发灰白驳杂,形容消瘦,穿着一件深青灰色的衫子,就坐在观星台围栏边,徐生想到自己的祖父,已七十有余,可跟眼前这位一比,说他老人家精神矍铄也不为过。
      台下是波澜壮阔般的水灯延绵,万民夜游,那人却只顾靠着栏杆仰头观星,徐生站了一会儿,观星台拢共就这么点,他与对方不过几尺之隔。徐生是有些社牛在身上的,他见对方没有反应,便作揖上前,主动开口说道。
      “灯会观星,先生不觉得街市太过明亮,连星辰都看不见了吗。”
      那老者回头看向徐生,答非所问言道,“观星台上观星暗淡,星辰之上观灯亦是暗淡。”
      徐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觉得有意思极了,这时也不再扭捏,径直坐在老者身边。
      “望先生解惑。”
      对方伸出右手,朝着夜空遥遥一指,带起宽大的袍袖像是拂过眼前漫天的星河。
      “你我坐观星台上,因为脚下水灯流转,鱼龙夜舞,就觉得星辰之光微不足道,但若换作星辰之上,区区水灯萤火,不也一样渺小至极。”
      徐生闻言猝然失语,不知如何作答,他看着那条宽阔河道里的花灯都拥挤在一起,顺着水流从观星台下缓缓淌过,本想反驳一句,想他自诩满腹经论,却第一次不知如何引经据典。
      两人同坐,一人观星一人观灯,相对无言,直到月上中天,百姓渐渐归家,那些点燃的花灯开始一盏一盏燃尽熄灭。明月高悬,此时天上的星辰也同水灯一样看不见了。
      就在社牛也快扛不住,打量着是不是该到告辞的时候了。
      老者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陈生是涴洲乡里有名的书生,他虽没有别的长处,但是特别会读书,书院学堂里拔尖的一个,他是个书生,对他来说读书便是最大的长处,从小到大乡邻见他就夸,多的是天赋异禀,慧心聪颖诸如此类的词。
      所有乡亲都觉得等他能科考了就一定会中榜。
      熬鸡熬鸭,熬得豆子煮成渣,终于等陈生有了把握,到了十八。
      送陈生赶考这日,涴洲乡里家家户户都派了代表去送行,更有全家齐上阵的,这小小的洲乡路口第一次站满这么多人,路面上的坑坑洼洼都被快踩平了,乡长顶在最前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反倒是陈生的父母被挤在后头,连儿子的手都没拉上。
      那场面,就跟贫困山区送唯一一个会读书的高三学生参加高考一样。
      乡里为他出钱雇了一辆去县里的驴车,陈生倒坐在板车后面,一头毛驴吭哧拉着他从这个一尺见方的地方走出去,乡邻们为他准备了两大袋干粮,一左一右撑起了他的两只胳膊,望着那一张张期许的脸,陈生奋力挥了挥胳膊喊道。
      “我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驴车把陈生拉到县里就算到达这一程的目的地了,他又辗转水路和陆路,拢共颠簸半个多月才到当京府,此时距离试期已不足三天。
      赶了一路风尘,陈生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刷洗一下,就一手捧着书本,一手攥着馕饼,开始硬啃。
      直到开考当日,陈生带着文房用具和几大张炊饼烤馕,开始了他为期三天的纸笔厮杀。
      这对大部分应试的考生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考试了,可却没准是官场的门槛,下笔的时候难免要紧张,可越写好像越紧张,初时担心写不好,后来担心不够写,直写的天昏地暗,三天时间就在个小小的“牢子”里,尽抒心胸策略,付诸十年寒窗苦读的心血。
      考场中有几位监考人员来来回回地盯着,待到考完,卷子都收起来,这几位才长舒了一口气。
      等一应事物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考生也都离场了,贡院里的各位监考才敢相互说上几句话。
      “怎么样,这次你们有中意的吗?”说话的是续着点短须,年纪不过四十的州府外派劳工李大人,这人连任三届监考,常说自己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遂得了这个“劳工”的称号。
      其余人一听,未免觉得这李大人不是在说笑,他们中不中意,不代表上面人的心思,倒是离他最近的一位同仁,撞了一下他,凑近了小声说。
      “李大人,您也不是头一回来了,中不中的,又不由咱们说了算。”
      李大人一愣,转头想想也是,科考虽考较笔墨经纬,但其中的门道,早不是只凭脑子的读书人走得通的了。
      陈生住在贡院附近的一家民舍,因盘缠不多,便找了家农户借宿于此,他心系科榜,来时胸有成竹,可耐不住越等越焦急,每天都要去贡院附近溜达一圈。待了近半个月,九月头上终于放榜了,陈生一路小跑,贡院那边已经围满了看榜的百姓。
      人群中不时会异口同声地冒出两句“我中了!我中了!”
      他削尖了脑袋从后面一路披荆斩棘杀到阵前,红榜黑字先粗略扫了一遍,没有看到自己的,想是名姓太多,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手指着名字一个个数过去,生怕看漏了,也不知数了多少遍,等到其他来看榜的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那里。
      科榜送到州府就会各自下放到县里和洲乡,大概还没等人回到乡里,陈生落榜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原本首考落榜是常事,过几年再考就好,偏偏陈生是个特别会读书的,乡里内外学堂上下都对他寄予厚望。
      可惜啊。
      所谓期望越高,失望也越大。
      九月中,秋风渐凉,回去的路上陈生一想起那些期盼的目光便觉得无地自容,回乡后不知如何同家里人和乡亲交代。
      等他站在涴洲界碑前,日头渐渐西落,不远处的人家已经升起炊烟,他却没有勇气再往前,犹豫再三,决定今晚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人家借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陈生往南去走了没多久,人户没有,破庙倒是有一座。
      这附近没有什么林子,一眼望过去能看个七七八八,实在没有其他容身的地方,这眼看就要天黑了。他抓紧身上的包裹,想着涴洲民风淳朴,应该不会遇到什么谋财害命的倒霉事。
      夕阳歪斜,陈生踏进了将会改变他一生的地方。
      这虽是座古庙,但应已很少有人来敬香火,院中枯叶都快落成了堆,屋檐上都是些残瓦,盖着那个岌岌可危的屋顶,满目可见之处只有萧条二字,想来早已破败。庙里只有一座殿屋,里头没有任何神像金身,估计也迁走了。
      见除他之外并没有旁人,陈生松了口气,草草收拾出一块空地,枕着包袱便席地而睡,可他满怀心事几乎没有怎么合眼,胸中如同顶着一座大山,一夜无眠,翻来覆去间,天色也大亮了。
      回程一路都没好好休息,身心俱疲的陈生强打精神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灰尘,又摸了摸头,觉得发髻好像有些歪,他四周环视了一下,发现莲台前的香案上竟然有一面铜镜。
      左右这庙里已经没了神仙,陈生念叨了句,“阿弥陀佛,暂借一用。”
      那是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做的浑圆,料子用的是青铜而非黄铜,上面布满了铜锈,叫人分不清正反,若论起年岁,恐怕要比陈生大上不少。
      陈生想着老物件也该物尽其用,正巧庙屋门口的一边放着口缸,正摆在在屋檐下面,里面还有不少积水,应该是下雨的时候老天爷赏的馈赠。
      陈生拿着铜镜在缸里蘸了点水,回忆着从前看到隔壁邻居磨刀的样子,有样学样在旁边的石块上耐心磋磨,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磨错了,这面应该是背面,雕着些花纹,好像还有两个字,但是锈得太厉害,看不出来了。
      好在陈生有耐心,他拿出以前磨书的劲儿去啃这面镜子,翻了个面磨了半天终于隐约能看到镜中映出的一点轮廓。
      但是自己在镜中的样子怎么好像有点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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