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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年 怎么几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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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主簿发现陈生回家休务两天回来变样了,就上个月和他说话都畏畏缩缩的模样,徐主簿有心说他两句也跟捶棉花似的没处使劲,原先做什么怕什么,凡事都畏首畏尾的,这次回来竟主动过问起管理文书仓储的事。
他们县老爷是个不管事儿的,三天两头搞旷工那一套,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他们下面这几个在折腾,芝麻大小的地方也不存在什么岗位竞争,所以陈生能有长进自然是好事,总比撂挑子吃干饭强。
可过了一段时间,又觉得他好学过了头,六曹杂役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问了个遍,不像是好问所致,倒像是来查抄的。
快到一年年尾,这时候本来就人多事杂,他们几个既要司职又要应付陈生源源不断的骚扰,个个都苦不堪言,录事的王先生两鬓斑白了跑到徐主簿面前哭诉,“徐大人,我都快六十了,下了值回家小孙子天天吵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在咱们这儿清静些,实在受不住陈大人这样了。”
徐主簿好说歹说劝他先回去,正好看见陈生。
“陈大人现在有空吗?”
陈生被他叫住,脑子里对号入座似的想起两个问题,“有空的,正好有几个问题想和徐先生讨教。”
“.......”
徐主簿公式化地扬起嘴角,有点皮笑肉不笑的。
“陈大人这两个月县衙上下诸事应俱是熟悉了吧?”
他泡了一壶茶,招呼陈生坐下,“不必客气,就当闲谈。”
陈生接过他递来的茶,“多谢先生。”
“这两个月可有什么心得体会?”
他没问陈生却没说具体是哪方面的心得体会,这小子本来就脑子转不过弯,捧着个茶杯思虑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徐主簿好不容易觉得他转性了,一眨眼马上打回原形。
徐主簿想,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咱们梅水是个小县,论着六等分,只能算作中下,这些想必你也清楚。”
他起了这么个头,陈生拿不准他要说什么,只答了声是,徐主簿便接着往下说。
“俗话说小家无大事,这几个月一应事务你也都看在眼里,都是大家各司其职做惯了的事,陈大人便放心吧。”
这话的意思是叫陈生不要操心太多,但多少有点叫他受挫。
“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是不是给同僚添麻烦了。”
徐主簿见他面上藏不住事,省去那些拐歪抹角的,对着他语重心长道,“我知你是勤奋好学,你可精通百事,但你一个拆不成一百个人去干,六曹他们做份内的事是为了不给我们添乱,你既做了县丞便干好自己分内的事,你连自己都顾不好就想去忙活别的事情,不就乱了套了吗。”
他捅破了窗户纸说,就看陈生是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了。
年节前梅水的街市格外热闹,讲究的商户早早就在大门前挂了几盏大红灯笼,涴洲过年虽然也热闹,但到底比不上县城,陈生原先还想趁着休务出来逛逛,结果热闹的岂止街市,梅水县衙里也热闹非凡。
公廨里陈生的桌案上歪七扭八堆着一摞文书,他双眼下一片乌青,黑眼圈都快掉到裤腰带上了,坐已经坐不住了,只能趴着看,昨晚点的蜡烛烧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吹灭。
也并非就他一人受罪,县衙里外俱是焦头烂额。
“徐先生,咱们县衙每年年关都这样吗?”
徐主簿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写着什么,“往年没这么忙,今年上头换了人,咱们就得按新规矩办。”
陈生实在拿不住笔了,手腕骨又酸又痛,他抬手的时候手臂都在抖。
“你先歇一歇吧。”徐主簿刚批完一册,对着没干的油墨吹了两下便匆匆合上去写下一册。
见前辈还在奋笔疾书,陈生也不好意思偷懒,扭了两下脖子又投进书堆里。
午后没多久,突然有小吏来,“陈大人,有人找。”
陈生还以为听错了,半身不遂地望向门口,“找我?”
“陈二!”
陈生还没看清来人是谁,熟悉的腔调率先入耳,他快步走过去,竟然真是周生。
“你怎么在这儿?”
这小子还是老样子,穿得花里胡哨的,陈生刚站定,他将手里提溜着的篮子递过去,“你娘让我给你带的。”
陈生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头,篮子里是一些腌制的腊肉和山货。
“我爹在县里有庄买卖,你爹娘知道了来找我,托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自从九月到现在,陈生还没回过涴洲,转眼又是一季光景,是该回家了。
陈生道了声谢,“待我手头公事忙完即刻就归家,有劳你代为转告。”
他素平说话也文邹邹的并不稀奇,可总觉的他跟在学院的时候不一样了,周生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似的,围着他看了一圈。
陈生还是陈生,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
“怎么几个月不见,你跟重新投了胎一样。”
县衙门口两个衙役听得直冒冷汗,谁家好人这么说话。
快到小年时徐主簿招呼大家都停了活,各自收拾收拾回家吧,就陈生还在填册子造文书,只差在后背刻上鞠躬尽瘁四个大字。
“陈大人,别写了,这些到过年也做不完,回家去吧。”说着抽出陈生手里的笔,自顾自把文书全收走了。
梅水县到涴洲马车也就半日的光景,陈生让小吏帮忙叫了辆车,自己去外头洗手。
连日执笔弄磨,身上甩了许多墨点,手上也都是油墨,忙起来没好好清洗,现在搓也搓不掉,盆里的热水照出陈生自己的脸。
“可有什么心得体会?”上次徐主簿问他的话骤然响起。
每天都很忙碌,又好像什么都没干,若是亲邻问起,他一样哑口无言。
不过好像也没人在乎他做官做的怎么样。
乡民一见到他,也不管别的,上来就喊他县老爷,吓得陈生一颤。
“错了错了,我不是县令,这称呼叫不得。”
陈生他爹来的时候正看见这场面,忙上前嫌弃地拉开他,自己站到前面,“诶,乡亲们这是夸你呢,不懂事。”
“是啊,在县里当官不就是县老爷嘛”,对面还在起哄,陈生真是有苦难言。
陈父操着个大嗓门,一手扒着陈生的肩膀,“他这个,叫县丞,是个管文书的,你们也知道,他别的长处没有,就是会读书,以后有什么要写信写字的事,还是和以前一样去县里找他,他要是嫌麻烦不愿意,我来教训他。”
大家伙一听直笑他,“咱们涴洲乡里学堂好歹有十几二十个会读书会念字的,谁没事叫个车跑半天去梅水县叫人写信,快替你家孩子省省吧。”
这两日下了雪,再往后马车也走不进去了,陈父多给了车夫几个铜板,就和陈生一前一后往家走。
陈生心不在焉跟在后头,不一会儿就落下一大截,他爹站住等了一会儿,拍了他一脑袋。
“想什么呢?”
陈生抬起头,“爹,你刚才...”
这儿子是个直肠子,从头到脚就没个转弯的地方。
“爹知道你的心思,咱们这些乡亲都是好人,也不是爹防着谁,就是不想拖累了你,这样你在县衙,爹娘也安心。”
“行了,快回去,你娘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吃的,回去晚了又要数落我。”
陈生看着父亲的背影心想。
至少爹娘是在乎的。
陈生这回也没有在家里待多久,回县里之前周父告诉他一个消息。
“周家出了点事。”
“就上回梅水县回来没几天,好像是生意上出了问题,家里的东西全卖了,又过了两天就搬走了。”
“说是已经离开涴洲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周家从此没了消息,陈生也有心打探过,但是他既没什么人脉也没线索,实在不亚于大海捞针。
今年仲春过后,县令忽然转了性,每日都来县衙报道,但是又没干什么事,通常亮个相说几句就又走了,陈生和其他人也没当回事。
几月时间匆匆而过,又快到八月底,今年的休务日陈生早早就和几位同僚打了商量,徐主簿知道此事的时候还有所好奇。
“陈大人怎么每年这时候都有事要归家,若是七夕或者中秋也就罢了,偏偏是九月中,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陈生事先没想过怎么一副说辞,闻言只能先尴尬地笑了一下,可这边徐主簿瞧他不说话,好奇愈发重地催促道。
“怎么,难道还是不可告人之事吗?”
卫姑娘千叮咛万嘱咐,此事绝不可为外人所知晓,若不说清以后势必年年被问起。
他一咬牙,梗着脖子道,“要回去祭拜故人。”
这么说也没错,小卫本来就是个女鬼,故人乃是已故之人,也不算扯谎了。
他说的模棱两可,旁人也不好追人这故人是谁,一是怕不敬,二来此事算是私事,不该过多追问,这么着大家伙都你猜我想的,倒确实没人再问下去。
九月秋风已起,陈生想着确实到了相会故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