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锈蚀巢穴 ...
-
Killing must feel good to God, too... He does it all the time, and are we not created in His image?——Hannibal
...
弗默尔豪特无法再忍受那种被当成怪物、被时刻提防的孤立感,以及充满恶意的目光。
那种感觉,就像欠下了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令人窒息的债,而债主是整个世界。
那股震碎玻璃的力量,成了他心中最深的恐惧。他开始害怕自己,害怕自己体内的那个“怪物”。
他强迫自己变得麻木,像一块石头,不敢再有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生怕再次唤醒那股会自我毁灭的力量。
时间一天天过去,手臂的剧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僵硬感。
当几个月后,他自己用一把偷来的小刀割开那早已脏污不堪的绷带时,他看到了一只略微变形的、比右臂要纤细一些的左臂。
绷带下的伤口从未有真正懂医的人来看过。
他们怕他。
怕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更怕他那只能让玻璃震碎、能让预言应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于是,连最基本的救治,也成了奢望。
他试着活动,手腕和手肘的转动都带着一种滞涩感,每一次用力,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翅膀”被折断了,而且看上去永远也无法痊愈。
这只留下永久后遗症的手臂,成了一个持续不断的提醒,以及让他憎恨自己身体和力量的源头。
九岁生日那天,弗默尔豪特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无法再忍受那种被当成怪物、被时刻提防,的孤立感,以及充满恶意的目光。
而且孤儿院已经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已经有教士或是类似的人曾经来过,又无功而反。
他听到了更频繁的、关于“教会”和“特殊机构”的讨论。
语气中除了责任,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仿佛只要把他移交给某个更权威、更遥远的“处理系统”,他们就不再需要面对这个令他们恐惧的、无法理解的难题。
他知道,再不走,他可能会遭遇到更多奇怪的,如同书本中,旧时猎巫行动时,被视为巫师者的恐怖遭遇。
或者送往一个比这里更可怕、更没有自由的地方。逃跑的念头,从一个模糊的希望,变成了一个必须执行的计划。
弗默尔豪特利用自己被孤立的处境,开始为出奔做准备。
他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顺从,让看护员们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他偷偷将每天送来的面包藏起一小块,风干后塞进床垫的破洞里。
他用那只活动不便但依然有力的左手,和更加灵活的右手配合,夜复一夜地用一根从墙上拔出的铁钉,刮着阁楼小窗周围腐朽的木框。
每一次用力,左臂的旧伤都会传来抗议般的疼痛,但他都咬着牙,将痛苦转化为逃离的动力。
他在等待着一个完美的时机。
夏末的一个夜晚,孤儿院为了庆祝某个宗教节日,举行了一场小小的晚会。几乎所有的孩子和看护员都聚集在前院,喧闹声和音乐声远远地传来,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弗默尔豪特知道,就是今晚了。
在这个下着雨的深夜,他撬开早已松动的窗户木板,将用床单拧成的绳索扔了出去。
他像一个在魔法光谱最黯淡边缘行走的观察者、幸存者。
最后的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之地,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爬出窗户,翻过了圣犹大之家的高墙,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下降。左臂的旧伤在每一次发力时都传来剧痛,但他顾不上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当他的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时,他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消失在孤儿院后院的阴影里。
他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利用黑暗和自己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墙外,是陌生的、属于麻瓜世界的城市街道。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岁的弗默尔豪特·马洛里,带着一只会永远疼痛的手臂、几块干面包、一个关于飞翔的梦想和一本他名字的来源,将自己彻底放逐在冷冰冰的1979。
“弗默尔豪特”这一棵由父亲命名的“孤独的星”,彻底变成了他的人生注脚
——被抛出轨道的星辰,在城市黑暗宇宙里独自漂流
弗默尔豪特不知道自己是个巫师,他只知道自己是个体内藏着怪物、身体也残破不堪的流浪者。
他未来的道路,注定是一条在黑暗中独自摸索、时刻与自己身体的疼痛和灵魂的恐惧作斗争的、孤独而漫长的旅程。
那只畸形愈合的手臂,将成为他与这个世界之间,一道永恒的、隐隐作痛的隔阂。
白天,他在街头靠乞讨和捡拾废品为生;
夜晚,他蜷缩在桥洞下或废弃的地铁站里,用星象书里那些遥远而冰冷的名字
——大陵五、心宿二、北落师门
——彷彿这些冰冷的字符能够抵御饥饿和寒冷。
他的直觉在街头成了一种残酷而有效的生存工具。
他能感觉到哪个小巷里藏着危险,能分辨出哪个路人会心生怜悯,能提前预感到警察的突击搜查。
但弗默尔豪特从不利用这种能力去接近任何人。
身体上的伤疤是时刻刻提醒着他宁愿选择彻底的孤独,也不愿再与任何人的命运产生交集。
某个雨夜,他蜷在桥洞下,左臂的旧伤在湿冷中突突地跳痛,像里面埋着一颗生锈的、仍在试图转动的齿轮。
他听着雨声,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疼痛的轮廓,竟隐约与头顶那座铁桥生锈的铆接结构相似
——他自己,也成了一座在风雨中缓慢锈蚀的小型废墟。
那只畸形的手臂与旧伤,是一个永恒的提醒:
当你不幸被归类为“异类”时,你连疼痛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人们首先恐惧的,不是你的伤痛,而是你本身。
他就像一颗被抛出轨道的星辰,在城市这片黑暗的宇宙中独自漂流。
他的名字,弗默尔豪特·马洛里,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他的人生写照——一个注定不幸的、被世界放逐的、永远孤独的流浪者。
*注1:此时的伦敦,正经历着“不满的冬天”(Winter of Discontent, 1978-1979)的前夕,社会矛盾尖锐,街头景象混乱而萧条。
1970年代中后期的英国,其社会经济状况比80年代初更为动荡和绝望。这使得小镇的封闭、居民的暴力倾向、公共服务的缺失,比如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