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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断翅猫头鹰 第一卷 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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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heard the owl scream and the crickets cry." ——《麦克白》*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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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葬礼和父亲的审判,在六岁的弗默尔豪特眼中,只是一连串模糊而冰冷的过场。
零星的亲戚们来了又走,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处理现场的人们用廉价的、气味刺鼻的消毒水粗暴地擦拭血迹。
那种试图掩盖却反而更凸显死亡的气味,混合着血的刺鼻铁锈气息飘散到家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愿意收养这个“马洛里家的孩子”,这个家庭悲剧的唯一见证者。
他的存在本身,正如他的姓氏,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提醒。
最终,社会服务机构接管了他。
那栋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红砖排屋,连同里面所有的家具,被银行收走以抵扣债务。
弗默尔豪特只被允许带走一个塞满了旧衣服的帆布包,以及父亲那本关于星星的、已经翻烂的旧书。
透过车窗,模糊地看到车外路灯下,几个陌生人对他的悲剧投来短暂一瞥,随即移开目光,继续他们的生活。
老警察的目光复杂,似乎在怀缅什么,眼中的反光却很快又被常年笼罩的雾霾所遮挡,像点不着的惰性气体。
留下了一颗被体温捂化了的廉价硬糖以及喉咙深处低沉的咕噜自语,匆匆的驱车离开。
糖是红色的,化开又重新凝固的表面隐约还能看见些许花纹,很甜,色泽亮的不像这个灰败的城市能出来物件。
弗默尔赫特只舔了一点儿,又完完整整的包好了它。
他被送进了一家位于城市边缘、名为“圣犹大之家”的孤儿院。
这里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讽刺——圣犹大是“绝望境遇者的主保圣人”。
孤儿院是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巨大建筑,高高的栅栏和阴森的走廊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座监狱。
在这里,弗默尔豪特那与生俱来的、对“不对劲”的直觉,变成了一种生存的负担。
他能感觉到哪个看护员今天心情恶劣,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他能感觉到哪个孩子正计划着偷走他本就少得可怜的午餐面包。
这种感觉让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总是下意识地避开那些“不对劲”的人和事。
但在其他孩子眼中,他这种沉默寡言、时刻保持警惕的样子,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神经质与傲慢。
于是。
他成了完美的欺凌目标。
孤儿院里的一名男孩名叫斯派克(Spike),是院里的地头蛇,他比弗默尔豪特大五六岁,身材高大,靠着拳头成了孩子王。
或许是因为命运,也许单纯的只是弗默尔豪特进入孤儿院时带着一本书,也可能是因为小豪特的格格不入。
斯派克尤其看不惯弗默尔豪特那双总是静默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淡灰色的眼睛。
欺凌从一些小事开始。
斯派克会故意撞倒他,抢走他画画的蜡笔,或是在深夜将一盆冷水泼在他的床铺上。
弗默尔豪特从不反抗,也从不哭喊。
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来应对一切。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任何反抗都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他依赖本能,却不理解力量。
他不知道一味的退后忍让只会让欺淩者得寸进尺,他以为....他以为自己的直觉能让他躲过悲剧......
但是显然,小孩子的厌恶与恶意不会因你的退让而减少。
他的沉默却被斯派克解读为蔑视。
一天晚上,斯派克带着几个跟班将弗默尔豪特堵在了通往宿舍的阴暗楼梯间。
他们抢走了他的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他那本视若珍宝的星象书。
“这是什么?”
斯派克捡起那本书,粗鲁地翻着。
“看星星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教授吗?”
弗默尔豪特看着他唯一的珍宝被如此对待,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怒火。
他死死盯着斯派克,一种强烈的“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感觉到斯派克身上有一种隐藏的病痛,一种来自骨骼深处的、尖锐的疼痛。
“把它还给我。”
弗默尔豪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哈!你命令我?”
斯派克被逗乐了,他举起书,作势要把它撕掉。
就在那一刻,烛光摇晃,弗默尔豪特开口了,他说出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话:
“你的腿……很快会断掉的。”
这不是诅咒,也不是威胁。
这只是他那无法控制的直觉,将感知到的“不对劲”翻译成了语言。
他感觉到了斯派克腿部骨骼的脆弱,那是一种因长期营养不良和旧伤导致的隐患.....
斯派克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
他觉得这个怪异的男孩正在用某种巫术诅咒他。
他把书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然后猛地朝弗默尔豪特冲过来。
“我先打断你的腿,你这个小杂种!”
也许是命运的恶意玩笑,也许是楼梯间的光线太过昏暗,也许是魔法。
冲过来的斯派克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凄厉的惨叫中,他抱着自己的小腿在地上打滚,那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腿真的断了。
从此,弗默尔豪特在孤儿院里的地位变得更加诡异。
孩子们不再敢欺负他,但他们也更加恐惧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们叫他“断腿马洛里”,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会用“恶魔之眼”给人带来厄运。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孤独。
那本被踩得破破烂烂的,唯一属于自己的星象书,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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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弗默尔豪特·马洛里已经将自己在圣犹大之家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孤儿院的各个角落,从不主动与人交谈,也从不参与孩子们的任何游戏。
他唯一的慰藉,是孤儿院那间尘封的小图书室。
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图书馆,其实只算是放了几本书的小室,就那么一个书架也不能填满的书,却能让弗默尔豪特一待就是一下午,沉浸在那些发黄的、散发着霉味的书页里。
他读那些关于文学、地理、历史和动物的旧书,让自己的思绪暂时逃离这个冰冷的现实。
他最喜欢的是一本破旧的鸟类图鉴。他尤其着迷于那些能在夜间飞行的鸟,比如猫头鹰。
它们的无声飞行和敏锐洞察力,让弗默尔豪特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悲剧发生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弗默尔豪特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图书室靠窗的角落里,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本鸟类图鉴。
他看得太过入迷以至于他那总是高度警惕的“直觉”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没有“感觉”到斯派克和他的跟班带着满溢的恶意走了进来。。
来者是斯派克和他的两个跟班。
斯派克那天过得非常糟糕。他因为偷窃厨房的糖果而被厨房主管用木勺狠狠地抽了一顿,又因为顶嘴而被罚不准吃晚饭。
他心中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屈辱,急需找到一个比他更弱小、更无助的对象来发泄。
而那个总是沉默不语、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怪胎”弗默尔豪特,成了他完美的出气筒。
而且带上了小弟,正气上心头的他也不是那么怕弗默尔豪特马洛里的“恶魔之眼“了。
“喂,马洛里。”斯派克的声音打破了图书室的寂静。
弗默尔豪特猛地从书中惊醒,抬起头。他看到斯派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扭曲的恶意,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合上书,站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不发一言地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斯派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按回到椅子上。
弗默尔豪特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等待着这场风暴过去。
他的直觉告诉他,任何挣扎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斯派克抢过他手中的鸟类图鉴,轻蔑地翻了翻。
“鸟?你这个阴沉沉的家伙,倒挺喜欢这些会飞的老鼠。”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将书页撕得“哗哗”作响。
弗默尔豪特的心揪紧了。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你在看什么?”
斯派克突然指着书页上一幅猫头鹰的插图,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哦,猫头鹰。它的眼睛跟你一样,怪里怪气的。你知道吗,我听说把猫头鹰的翅膀折断,它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说完,他做出了一个让弗默尔豪特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他抓住弗默尔豪特的左臂,将它反扭到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就像在模仿折断鸟的翅膀一样。
他的两个跟班立刻上前,一个捂住弗默尔豪特的嘴,另一个按住他挣扎的身体。
“让我们看看,你的‘翅膀’折断了,还能不能飞。”斯派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弗默尔豪特内心的警报才骤然拉响。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以施虐为乐的情绪。
斯派克抓住了他的左臂。
那一瞬间,弗默尔豪特体内的魔法像受惊的兽群一样开始奔涌。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让斯派克松手。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放开我!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被捂住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蝴蝶,徒劳地抽搐着。
这一次,他所不了解的能力没有以一种巧妙而隐蔽的方式发生,它没有让斯派克脚下打滑,也没有让书架上的书掉下来砸中他。
因为弗默尔豪特此刻的全部意念,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臂上。
于是,魔法以一种最可怕、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意念。
也回应了在他耳边不断徘徊的,来自斯派克的“折翅”之言。
当斯派克用力反扭他的手臂时,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魔力从弗默尔豪特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瞬间涌入了他自己的左臂。
这股魔力不是为了推开斯派克,而是错误地、灾难性地“强化”了斯派克的动作,与他一起完成了这一场灾难。
在斯派克施加的暴力之上,弗默尔豪特自己的魔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清晰地听到了两声“咔嚓”声。
第一声,沉闷而短促,是他的尺骨在斯派克的蛮力和他自己魔力的双重作用下,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第二声,则尖锐得多,充满了玻璃碎裂般的质感。那是图书室里所有朝向他的窗户,在那一瞬间同时爆裂的声音。
无数的玻璃碎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向室内飞溅。
斯派克和他的跟班们被这超自然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到弗默尔豪特那只以诡异角度弯曲的手臂,看到他周围一地闪着寒光的碎玻璃,更看到了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非人的、冰冷的火焰。
“魔鬼……他是魔鬼!”一个跟班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图书室。
斯派克也吓呆了,他松开手,看着弗默尔豪特像个坏掉的木偶一样滑到地上。
一张被保存完好的糖纸缓缓飘落,就被逃跑的斯派克一脚踢开,然后踩入泥中。
他没有看到弗默尔豪特身体的痛苦,只看到了那无法理解的、令人恐惧的力量。
弗默尔赫特痛苦的流着泪,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属于他自己的尖叫,喉咙深处只能绝望的流露出些许嘶哑而破碎的哧嗬声响。
当老修女赶到时,只余下了满地碎玻璃,和一个抱着断臂、蜷缩在角落里、浑身不住颤抖的孩子。
她看到这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吓得划起了十字。
孤儿院的看护员们既恐惧又厌恶,他们没有将他送往正规的医院,只是叫来了镇上一位年迈的、略懂些医术的医生。
医生草草地检查了一下,嘟囔着:“现在的孩子真会惹麻烦”
然后用两块木板和大量的绷带,将弗默尔豪特那只已经开始肿胀的手臂粗暴地固定了起来。
没有麻药,只有草草的,不完全的复位,只是一场为了“眼不见为净”的草率处理。
没有人相信斯派克的谎言。因为现场的景象太过诡异,无法用“不小心摔下来”来解释。
这场魔力暴动,成了弗默尔豪特“邪恶”的铁证。
孤儿院的主管和看护员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厌恶眼神看着他。
他们把他隔离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门被从外面锁上,仿佛在囚禁一头危险的野兽。
他们向教会报告,说孤儿院里住进了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孩子。
弗默尔豪特躺在冰冷的床上,左臂被不正确的处理,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内心的绝望。
他最强大的力量,他赖以生存的本能,最终却成了伤害自己的最锋利的武器。
他的魔法没有保护他,反而参与了对他的摧残。
他用自己的魔法,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这场魔力暴动,没有为他换来任何帮助,反而将他彻底推向了非人的深渊。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怪胎”或“灾星”,他成了一个被认证的、需要被驱逐的“恶魔”。
弗默尔豪特不知道自己是巫师,他只知道,自己体内住着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并且会伤害自己的怪物。
这份认知,比任何外在的欺凌和伤害,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他被摧折的,不只是自身的手臂,更是他与这个麻瓜们所熟悉的,不应有任何“不科学”的力量存在的普通世界与他之间的隐性桥梁。
弗默尔赫特没有迎来任何的救赎或解答,而是坐实了“恶魔”的指控,招致了更残酷的囚困。
弗默尔豪特被关进了阁楼的储藏室。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独自承受着骨折带来的剧痛和愈合过程中那令人发疯的瘙痒。
更糟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里那些断裂的骨头,正在以一种错误的方式、缓慢而顽固地长合在一起。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只手臂,就算将来能动,也永远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弗默尔豪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飞过的麻雀。
他想起了那本被撕坏的鸟类图鉴,想起了那只“翅膀”被折断的猫头鹰。
他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悲剧是无法预感的,有些恶意是无处可逃的。
他不是那只可以在夜间洞悉一切、无声飞行的猫头鹰。
他只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连翅膀都被折断了的、无法飞翔的普通小鸟。
*注1:猫头鹰尖叫是死亡的预兆。是在欧洲流传甚广的古老迷信,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也多次出现。例如,在《麦克白》中,当麦克白杀死国王邓肯时,麦克白夫人就说:“我听见了猫头鹰的尖叫和蟋蟀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