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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最后一杯茶 第一卷 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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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cry ↑↘↗
In your tea, which you hurl in the sea when you see me go by↘↗
——音乐剧《汉密尔顿》,歌曲:you will be back
...
在魔法所未能照亮的天穹深处,星象学家们从未将一颗名为“北落师门”的孤星纳入他们的预言图卷。
它太遥远,太安静,光芒中带着一丝不祥的冷冽。
或许正因如此,当命运开始在这颗星对应的轨迹上投下阴影时,除了人马之外无人察觉。
——一场始于微末的震颤,将如何扰动未来星图中所有既定的连线。
1976年,英国北部一个被遗忘的矿业小镇,天空总是铅灰色,空气中混杂着煤灰和湿冷的泥土气息。
六岁的弗默尔豪特·马洛里(Fomalhaut Mallory)和他的父母住在一排排红砖排屋中的一间,屋后就是早已关闭的煤矿那巨大的、生锈的井架。
他的姓氏,马洛里 ,在古老的康沃尔方言里意为“不幸的”。
他的父亲,亚瑟·马洛里,曾是一名矿工,但在撒切尔时代的大罢工和随之而来的矿场关闭潮中失去了工作。
他像镇上大多数男人一样,终日被一种无声的绝望所笼罩,只能靠打零工和妻子在纺织厂的微薄薪水勉强维持生计。
他的名字,弗默尔豪特,是父亲取的。
亚瑟对天文学一窍不通,他只是在一本旧书里读到,那是一颗“孤独的星”,他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坚强。
弗默尔豪特的能力一开始并不神奇,甚至很难称之为“能力”。
他只是对“不对劲”的事情有着一种动物般的直觉。他无法预知未来,也看不到幻象。
他只是……能感觉到。
这种感觉很模糊。比如,他会突然不愿意走某条常走的小路去上学,事后他妈妈会听说那条路上有块松动的墙砖掉了下来。
或者,他会在某个下午莫名地感到心慌,拒绝吃他最喜欢的果酱面包,到了晚上,全家人才从新闻里得知那批次的果酱因为玻璃碎片被紧急召回。
他的父母从未觉得他有什么特异功能。他们只当他是个“敏感过头”的孩子。
母亲会笑着说:“我们家的小豪特只是心思重。”
父亲则会不耐烦地挥挥手:“别由着他的性子。”
1976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失业的阴影和贫困像一层厚厚的浓雾笼罩着整个小镇。
夫妻之间常常叹息,不是疲倦,而是一种从肺部深处挤出的、仿佛要把灵魂也叹出来的湿冷气流。
亚瑟·马洛里的绝望与日俱增,他开始酗酒,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他和妻子之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压抑的低吼和抽泣声成了弗默尔豪特夜里最常听到的声音。
再之后,他不再参与有意义的对话。
当妻子试图谈论账单、孩子的学校、未来的打算时,他的回应不是反驳或抱怨。
亚瑟·马洛里坐在厨房唯一的椅子上,对着早已空了的壁炉。
他没有喝酒,只是坐着。
妻子从他身后经过,小心翼翼地说:“亚瑟,明天只够买几块黑面包……”
没有回答,一段漫长、空白、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沉默。
只有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关节缓缓地、依次地绷紧又松开,像在无声地掐死什么东西。
然后突然他起身离开,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是唯一的“回答”。
弗默尔豪特躲在门边,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他只感觉到一种厚实的、胶水般的寂静,正从父亲身上蔓延开来,包裹住母亲未说完的话,让它窒息在空气里。
于是弗默尔赫特学会了解读这种寂静的“质地”——
当它像湿冷的棉花时,意味着风暴暂时不会来;
当它开始变得紧绷、锐利,边缘泛起细微的、玻璃般的颤音时,他就该把自己藏得更深。
——用来预测父亲的情绪风暴。
更后来,父亲的词汇表似乎缩减到了只剩几个与生存直接相关的名词:
“面包”、“茶”、“钱”。
连这些词,也被他说得干瘪、生硬,像从石头上剥落下来的碎片
于是再之后,交流是通过一段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一声从鼻腔里喷出的气息,或者将杯子“咯”一声重重放回桌面的力度来完成的。
关门、放杯子、扔工具的声音异常用力,成为亚瑟表达烦躁的方式之一。
悲剧发生的那天,是一个典型的英国冬日午后,阴冷潮湿。
弗默尔豪特放学回家,看到父亲亚瑟正坐在厨房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但他一口没喝。
他穿着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件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仿佛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面试。
弗默尔豪特一走进厨房,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不是那种“有危险”的感觉,而是一种……“告别”的感觉。
空气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看到父亲的眼神空洞,像两口被废弃的矿井。
他注意到父亲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爸爸?”他小声地叫道。
亚瑟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豪特,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着那杯茶说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差。这杯茶……有点烫,你帮我看着它,等它凉了,我就回来了,好吗?”
弗默尔豪特盯着那杯茶。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
他知道,父亲在撒谎。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知道父亲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让父亲现在走出这个门,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父亲的腿,开始大哭。
“不要走!爸爸,不要走!”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茶是坏的!不要喝!我们把它倒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茶是坏的”,这只是他混乱的直觉在寻找一个具体的出口。
感觉像一只盲目的手,在黑暗中慌乱地抓挠,捉到了某件东西,顾不得是否对应,就匆忙递上台前。
桌案上的茶杯,似乎也因为这浓烈的悲伤而微微震颤。
亚瑟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儿子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切割。
他本已下定决心,要去镇子后面的旧铁路桥上,用一瓶从黑市买来的烈性安眠药,结束这毫无希望的人生。
但现在,儿子说“茶是坏的”。
他看着桌上那杯清澈的茶,又看了看儿子泪流满面的脸。
或许……或许这是某种征兆?是上帝,或是命运,通过他敏感的儿子在给他最后的警告?
他紧攥在手心里的药瓶,突然变得无比滚烫。
“好……好,我不走。”
亚瑟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慢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弯下腰抱起了弗默尔豪特。
“我们把这杯坏茶倒掉。”
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家,惊讶地发现丈夫没有出门,而是陪着儿子在客厅看电视。
家里的气氛似乎久违地缓和了下来。
然而,悲剧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上演。
被儿子从自杀边缘拉回来的亚瑟,内心的绝望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次的动摇而变得更加扭曲。
他没有勇气再死一次,于是他把所有的怨恨和无能的狂怒,都转向了那个让他“活受罪”的家庭。
几周后,在一个同样阴冷的夜晚,亚瑟又喝醉了。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而是爆发。
他和妻子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从失业的痛苦,到生活的艰辛,最后到对这个“永远还不清的债”的家的憎恨。
争吵变成了推搡,推搡变成了暴力。
六岁的弗默尔豪特被惊醒,他冲出房间,看到他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父亲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将母亲推倒在地。
母亲的头撞在了壁炉坚硬的石头边角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亚瑟呆住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妻子,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吓得无法出声的儿子。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征兆”可以拯救他了。
警察到来时,亚瑟·马洛里只是平静地坐在妻子身边,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都怪我……”
弗默尔豪特·马洛里成为了孤儿。
他没有阻止一场悲剧,他只是把它推迟了,并让它以一种更残酷、更血腥的方式发生了。
他坐在警车里,被一条粗糙的毯子包裹着。
他看着窗外,那颗名叫“北落师门”的星,在铅灰色的夜幕中发出微弱而孤独的光。
他想起了父亲让他看凉的那杯茶。
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哭喊,没有说那句“茶是坏的”,父亲是不是就会独自离去?
那样,母亲至少还能活下来。
他的“天赋”没有拯救任何人。
它只是让他亲手将一个安静的悲剧,变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惨剧。
思绪滑下深渊。
正是因为我选择了那杯茶。
在那一刻,有我两个选项:父亲的‘离去’,或家庭的‘风暴’。
而我,选择了风暴,我以为那是阻止。
但也许,‘感觉’只是给出了代价,选择一直在我。
这份认知,将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最沉重的诅咒。
这一棵孤独的辰星,是否能够摆脱姓氏中被诅咒般的不幸,在魔法世界的星图中,找到自己痛苦而独特的位置?
目前我们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