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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活着 ...

  •   时间一天天飞快的流逝,日子平静无声。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陈规啼没有结婚,也没有再交任何女朋友。不是没有遇到过条件合适、表示好感的人。男人女人都有。朋友从热心介绍到再也不再提起。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用不断的忙碌和成就,填满那些原本的孤独,她养了一只猫,安静的布偶,不吵不闹,常常只是趴在她脚边,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生活看似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成功的“独身主义”生活。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一直有着“余落溪”这个人。

      从十七岁夏夜路灯下的第一次牵手,到二十多岁并肩打拼的点点滴滴,再到最后那场仓促婚礼上刺眼的红色,和那张鲜红刺目的喜帖。

      她恨余落溪的背叛,恨她的决绝;恨她用最残忍的方式否定她们七年的感情;恨她转身投入所谓“正常生活”婚姻的急切;她恨那个叫周旗的男人。

      这份恨意,在清远偶遇周旗,看到他与其他女人调情时,达到了顶峰。

      那一刻,她为余落溪感到不值和感到屈辱,但也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看,你选的人,不过如此。你的“新生活”,就是一场笑话。

      但快意之后,是更深的悲凉。

      她从不打听余落溪的消息。仿佛这个名字连同之前相关的一切和不存在一样。林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活得很好,事业有成,经济独立,身体健康,除了偶尔的失眠。她要让所有人看到,没有余落溪,她陈规啼照样可以活得精彩,活得“正确”。她要让某个角落过着“正常”生活的余落溪知道,她的选择,错得多么离谱。

      可是,恨意久了,也累了。看到街头牵手依偎的同性情侣时心脏会骤然的刺痛,路过她们曾经常去的甜品店时,会下意识的驻足,随即,更快的逃离。

      时间一年年过去,猫咪也去世了,陈规啼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情的联结,也断了。她变得更沉默,更孤僻。

      时间又是一年年的过去,退休后,她开始规律地去公园散步,看老头老太太打太极、下棋、带孙子。她也会去图书馆,一坐就是半天,但书上的字常常模糊不清,思绪总是飘远。

      她老了,头发花白,相貌不复从前,脸上是岁月的痕迹。镜子里的脸,陌生又熟悉。偶尔,她会从镜子里恍惚看到一点余落溪的影子,在告诉她不老,很好看,依旧好看。每当这时,她就会猛地移开视线,随即,心脏泛起痛楚。

      恨意,也随着身体的衰老,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最后几年,她住进了城郊一所条件不错的养老院。她不想死在那套冰冷的公寓里,很久都没人发现。

      养老院至少每天有人送饭,有人定期检查身体。

      房间干净整洁,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到一小片绿化和远处的天空。她没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所有个人物品。

      日子一天天重复。吃饭、睡觉、晒太阳、发呆。身体慢慢衰退,记忆也开始出现混乱。有时她会把护工叫成别人的名字,有时会对着电视里的旧新闻片段喃喃自语。

      但她始终记得“余落溪”这个名字。

      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她盖着薄毯的腿上。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窗边。广东的四季不管怎么变,树依旧是绿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护工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帮她修剪有些长的指甲,动作轻柔。陈规啼浑浊的目光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忽然开口,“她……后来,过得好吗?”

      护工愣了一下,没明白她在问谁,“陈阿姨,您说谁?”

      陈规啼没有回答,依旧望着窗外。过了很久,久到护工以为她只是自言自语,或者又糊涂了,正准备继续修剪指甲时,才听到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风一吹就散了,“算了……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这份恨意支撑着走完了漫长的人生。

      可走到尽头,回望来路,除了恨,还剩下什么?那个她恨着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幸福吗?后悔过吗?甚至……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她从未问出口,也无人可问。或许,她内心深处,也害怕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陈规啼发起了低烧。养老院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普通感冒,年纪大了,抵抗力弱,开了药。她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去。意识浮沉间,往事一帧帧闪过。

      十七岁路灯下紧握的手,大学校园里的樱花雨,第一次租住的简陋小屋里的欢声笑语,巴黎铁塔;威尼斯叹息桥;希腊的爱琴海;布拉格广场……然后,是刺眼的红色喜帖和周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最后定格的,是分手那天,余落溪决绝、疏离的脸。

      恨意,在生命的最后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第二天清晨,护工来送早餐时,发现陈规啼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表情很平静很安详,可以说是解脱。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陈规啼的葬礼很简单,几个远房亲戚,还有几个曾经的老友。林薇来了,她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站在陈规啼的遗像前,看着那张被布满岁月的脸,细看,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久久沉默,最后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有说出那个秘密。那个被余落溪用生命掩埋,又被陈规啼恨了一生的秘密。

      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在陈规啼恨了一辈子,也“赢”了一辈子。

      余落溪唯一失算的,就是陈规啼没有去开始新生活。她没有爱上任何人,而是用自己整个余生,把那份爱而不得,转化成恨。去活着,去努力证明余落溪的正常生活,她一个人也可以。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早已有一块墓碑,静静立了许多年。碑上的照片永远停留在年轻美好的模样。

      风吹过墓园的松树,也吹过养老院窗外的那颗老树。

      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在生死两岸,各自走完了漫长的一生。

      一个带着恨意,孤独终老。

      一个怀着爱意,独自凋零。

      至死,没有再见。

      至死,未曾和解。

      叹息桥下的传说是假的,桥下的吻,并不能永恒……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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