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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大白! ...

  •   九月的广州,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是闷热难当的艳阳天,午后却阴沉下来。

      陈规啼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走进了那座有些年头的墓园。今天是母亲的忌日。她沿着熟悉的小径向上走,空气中飘散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特有的气味。

      她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块黑色的大理石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碑上嵌着母亲生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眼神慈爱。

      “妈,我来看你了。”陈规啼轻声说,蹲下身,将怀里那束带着水珠的百合轻轻放在墓碑前。

      她在墓碑旁的水泥台阶上坐下,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其他扫墓人低语。

      她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像往常一样,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一些工作上的琐事,生活中的烦恼,一些无足轻重的见闻。

      她沉默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揪着旁边石缝里钻出的几根杂草。

      “妈,我前几天……去清远出差,在那里,我遇到一个人。”她说着,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我遇到了……余落溪的丈夫,我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举止……很不堪。”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凌乱,也吹动了墓碑前那束百合的花。

      “我当时很生气。”陈规啼的声音哽住了,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我上去骂了他,我问他,怎么对得起余落溪,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眼泪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妈,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一个人……离开我?我们七年的感情,难道就比不过那样一个垃圾吗?”

      压抑了太久的话,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无数的疑问、痛苦、不甘和牵挂,此刻倾泻而出。她语无伦次,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充满不解。
      “她说她想要“正常的生活”,想要被祝福,想要一个未来,可是,妈,这就是她想要的未来吗?一个会在婚后不到三个月就寻花问柳的丈夫?这就是她抛弃我们所有这么多年感情,换来的东西?”

      “她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给自己,那么仓促,那么……廉价,为什么啊?”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说着。

      风越来越大,天空更加阴沉,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陈规啼浑然不觉,她沉浸在巨大的情绪里,对着冰冷的石碑,对着母亲倾诉着痛楚和困惑。

      “有时候……我会恨她,恨她那么狠心,恨她那么轻易就否定了我们的一切。可是……妈,我更怕,我怕她过得不幸福,怕她被骗,怕她受伤。哪怕她那样对我,我还是……放不下。”

      她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动,“我好想她……妈,我好想问问她,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就在她哭得不能自已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骤然卷过!

      “呼——!”

      那束放在墓碑前的洁白百合,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包装纸哗啦作响。

      陈规啼下意识地起身去追。

      百合被吹得滚落,朝着旁边地势稍低的一排墓区飞去。陈规啼眼眶通红,顾不上形象,快步追过去,想要捡回母亲墓前的花。

      她弯腰去捡,就在她起身,准备往回走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身旁那块墓碑。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整个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血液瞬间冻结,心跳在这一秒瞬间停止了,随后,是疯狂地、毫无规律地、绝望地开始重新跳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是窒息般的痛。
      手中的花,无力地滑落,掉在脚边。

      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那块崭新的黑色墓碑。

      墓碑上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是余落溪!

      她接着往下看,名字是余落溪。

      死亡时间,卒于……六月。

      就是……结婚不久后。

      陈规啼的呼吸彻底停滞,她张着嘴,不可置信的抖动着。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撞在另一块冰冷的墓碑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目光无法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移开,无法从那行冰冷的“卒于”的日期上移开。

      六月……

      婚礼……

      喜帖……

      分手……

      “两个女人没有未来。”

      “我累了。”

      “多少同的尽头,不都是结婚吗?”

      ……

      所有让她痛不欲生的画面和话语,所有的恨意,在这一瞬间,被这条最简单的死亡信息,轰然倒塌!不是背叛!

      她抬起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想要去触摸墓碑上那张照片,却在距离冰凉的瓷像还有几厘米的地方,猛地缩回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死死地凝视着墓碑上那张微笑的脸。

      “轰隆”一声雷响,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拍打在墓碑上,也落在她冰冷的身体上。

      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摇摆,视野却依旧模糊一片。陈规啼紧握着方向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墓园冲出来的,怎么找到的车,怎么开上路的。脑子里只有持续不断的轰鸣。

      林薇!对!林微!

      她必须找到林薇!

      她是余落溪最好的朋友,是唯一可能知道一切的人!婚礼那天,林薇那复杂、欲言又止的眼神,她一定知道什么!

      她猛踩油门,车子在暴雨中的街道上疾驰,几次险些打滑。红灯在她眼中形同虚设,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陈规啼推开车门,甚至没顾上拿伞,径直冲进雨中,跑向律所,她之前来过,周围人认识她的身份,也没有人拦着。

      电梯缓慢上升,径直朝着记忆里林薇办公室的方向闯去。

      办公室里,林薇正对着电脑屏幕,闻声愕然抬头,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浑身湿透的陈规啼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一片死寂,只有雷响和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林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眼中有震惊,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的一种沉重的了然和悲痛。

      “她在哪里?”陈规啼声音嘶哑。

      林薇避开了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些,“规啼,你……”

      “余落溪在哪里?!”陈规啼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拍在林薇的办公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桌面上的东西都震得跳了一下。

      她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林薇,眼里满是红血丝和濒临崩溃的疯狂,“告诉我!林薇!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那个墓碑是怎么回事?!”她咆哮着。

      林薇被她吓人的气势逼得退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规啼,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被痛苦的快崩溃的女人,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求证,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知道了……”林薇的声音颤抖着。

      她绕过桌子,猛地抓住林微的手臂,“告诉我!她是不是病了?不然为什么会忽然去世!在巴黎的时候?在说分手的时候?在办那场该死的婚礼的时候?!是不是?!”

      林薇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但她没有挣脱,只有眼泪。

      “她……不让我说……”林薇泣不成声,“她求我,死都不让我告诉你……”

      “不让你告诉我什么?!不告诉我她快死了?!不告诉我她用那种方式推开我?!不告诉我她一个人……一个人……”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为呜咽,她抓着林薇手臂的手剧烈颤抖。

      林薇闭了闭眼,泪水汹涌,她知道,瞒不住了,当陈规啼站在这里质问她时,一切隐瞒都已失去意义。

      “胶质母细胞瘤,位置很深,没法手术,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陈规啼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抓着林薇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

      巴黎……威尼斯……希腊……布拉格……

      那不是甜蜜的旅行,那是她倒数着生命,为她准备的最后的回忆。

      分手……不是变心。

      婚礼……不是新生活的开始,那是她为自己安排的、最残忍的告别仪式。

      “为什么……”陈规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陪着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她自己……”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着头发上滴落的雨水,狼狈地糊了满脸。

      林薇蹲下身,红着眼眶,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她说……不想拖累任何人,不想让你记住她最后……不堪的样子。她说,恨比爱容易活下去。她宁愿你恨她,忘掉她,也不要你为她痛苦,为她放弃自己的生活……”

      陈规啼发出一声惨笑,“她以为……没有了她,我还有什么生活?她以为……用那种方式推开我,我就能好好活下去?”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林薇,“她最后……是怎么……走的?”

      林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陈规啼,知道隐瞒已无意义,“她自己选的死法,她……走得很平静,药物……没有痛苦,她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画上了最精致的妆容,像睡着了一样。”

      “墓地,也是她选的,她说……你每年都会去看你的母亲,让我把她葬在这里,这样即使死后,也可以远远地……看着你,哪怕一眼,只要……看到你就好……”林薇抽泣着,断断续续的说道。

      药物……没有痛苦……墓地……

      陈规啼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余落溪叮嘱最后的遗言,然后独自躺在空旷房间里,平静地结束自己生命的画面,去世时身边没有任何人,没有一句告别,只有孤独。

      她这么害怕独处,这么害怕孤独的人,最后居然选择了这种方式,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么走了……

      林薇陪着她,无声地流泪。

      真相大白,带来的,不是解脱。

      是比之前的恨意和不解,更加沉重亿万倍的痛苦,痛苦的名字是——永恒的失去。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林薇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拿出钥匙,微微颤抖地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文件盒。

      林薇抱着盒子,慢慢走回陈规啼面前,蹲下,将盒子轻轻放在她旁边。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林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痛苦吗?”陈规啼问。

      林薇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说……头痛,记性变差,手有时候会抖。但她没让我看到最不好的时候,最后……很安静,和她想的一样。”

      呵,余落溪总是这样,有计划,有条理,连自己的死亡都规划得如此周全……可是却残忍地把她排除在外。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

      盖子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本房产证,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小区。房产证下面,压着几张银行卡和一些证件……还有,那枚戒指。

      她久久地凝视着,仿佛看到多年前,互相为对方戴上的画面。

      最后,是一本笔记本,在看到这个笔记本的瞬间,心漏跳了一拍。

      林薇默默退开了一些,给她留出空间。

      陈规啼缓缓翻开笔记本,字迹一开始还很清晰有力,是余落溪的字体。

      “胶质母细胞瘤,为什么偏偏是我?我该怎么告诉规啼?”

      “决定了,还是不告诉她了,不能让她看着我死。林薇骂我,但我只要她好好活着,哪怕恨我。”

      “巴黎,头痛两次,吃药压住了,她不知道,真希望永远都可以看到她的笑容啊。”

      “传说在叹息桥下亲吻能永恒。骗人的,为什么我的永恒这么短。”

      “我好自私,既想你忘记我,又想你可以一直记住我,我就是个自私鬼!对不起……规啼!”

      一页一页,记录着旅行的点滴,记录着病情的恶化,记录着她如何强颜欢笑,如何在深夜疼痛和恐惧。字迹从清晰逐渐潦草,记录的时间,也越来越不规律。

      “记忆力变差了,今天差点叫错人的名字。”

      “手开始抖了,写字有点费劲,药量又增加了。”

      “婚礼定了半个月后,真快啊,像赶着去投胎,也好。”

      “喜帖印好了,写了她的名字,看着就觉得在割自己的心,心好痛,但这是必须的,陈规啼,对不起,请你一定要恨我。”

      陈规啼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真相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细节,原来背后都藏着余落溪独自承受的巨大痛苦。

      终于,翻到了最后的几页。字迹已经相当扭曲,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都安排好了,林薇会处理好后面的事。爸妈那边对不起,女儿不孝,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们少痛一点。”

      “薇薇,谢谢你,下辈子,还做姐妹。”

      然后,是最后一段。墨迹很淡,断断续续,有些字几乎难以辨认,却让陈规啼的呼吸彻底停止。

      “最后还是想写点给你,虽然你永远不会看到了,规啼,我的规啼。对不起,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你,对不起,不能陪你到老。别难过,好好生活,把我放在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好。然后,往前走。你会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完整的幸福。”

      “我爱你,从开始,到最后,永远永远。”

      笔记本从陈规啼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却抑制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充满了绝望、悔恨、和永失我爱的剧痛,整个人泣不成声。

      “能远远地再看一眼。”

      原来如此。

      陈规啼哭得几乎窒息,痛得无法呼吸。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恨自己为什么相信了那些谎言。

      林薇也在一旁默默流泪,没有上前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这种痛,只能由陈规啼自己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断续的抽噎。她缓缓伸出手,将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和所有遗物装好,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这个遗物,就是余落溪。

      知道了真相的陈规啼,按照余落溪说的,希望她好好活着,她就这样每天活下去,她试着“听话”试着“好好生活”。

      她按时上班,处理堆积的工作,对着电脑和客户,脸上能扯出几乎以假乱真的笑。她甚至强迫自己吃一些东西,尽管味同嚼蜡。她去看医生,开了助眠和抗焦虑的药物,试图获得睡眠。

      林薇每天都会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状况,充满了担忧,陈规啼总是简短平稳的回答着“还好”“没事”“在忙”

      她表现得如此正常,如此坚强,仿佛真的已经从那个巨大的打击中站了起来,准备按照余落溪的“遗愿”,继续往前走。

      可是余落溪无处不在,在厨房,她仿佛能看见她踮着脚够橱柜里的东西,回头对她抱怨“你放太高了”;在客厅,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在阳台,那盆枯萎的绿植旁,好像还在浇水。甚至空气中,偶尔也会飘过一丝她惯用的洗发水的淡淡香气,味道转瞬即逝,却让陈规啼心脏发痛。

      她们曾经共同规划了很多很多的未来,每现在一个都未曾实现,她将要度过很长的没有余落溪的余生。

      可没有余落溪的生活,是毫无意义的。

      “好好生活”这四个字是最残酷的诅咒。余落溪为她铺就了一条看似“生”的路。可这条路上,没有余落溪。没有余落溪的路,怎么走的下去。

      她开始频繁地去墓园。不是去看母亲,而是去余落溪的墓前,她总是挑人最少的时候去,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也不说。

      她呆呆地看着墓碑上那张微笑的照片。想起林微说的话,“远远看着,哪怕一眼”现在她在这里近近地看着了。可她们之间,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生离与死别。

      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瘦。眼里那点因为知道真相,要听话活下去的光,也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缓慢褪去,最终熄灭。

      林薇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来看她,试图和她说话,甚至提出要陪她去旅行散心。陈规啼只是摇头,平静的说:“我没事,薇薇,别担心。”

      但她眼里的空洞和麻木,让林薇不寒而栗。

      这天晚上,陈规啼又一次从无法入眠的黑暗中睁开眼,床头柜上,助眠药物的空盒子被她扫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身体很累,很疲惫,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回忆着关于余落溪的一切。快乐的、争吵的、温馨的、最后是冰冷的墓碑和笔记本上扭曲的字迹。窒息感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把水果刀。她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很乱,闪过林薇担忧的眼神,闪过余落溪笔记本上那句“好好生活”。但更多的,是余落溪对她微笑的样子,拥抱的样子、亲吻的样子、撒娇的样子。

      那是那么鲜活,那么温暖。

      而现在,不见了,那个温暖鲜活的人永远离开了她,只剩下冷。

      听话……好好……生活……

      可是,没有你,我怎么活?

      我恨你!余落溪!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我恨死你了……

      我死后变成鬼,一定要死死缠着你!

      我要生生世世缠着你!

      可是我爱你!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那些日子伪装出来的平静,强迫自己进行的日常,试图“向前看”的努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原来,有些伤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时间根本不能淡忘一切,只会日复一日的加重痛苦,有些人,是永远无法替代的。

      她伸出手,触碰到水果刀冰凉的刀柄,那一瞬似乎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确定感。

      她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终于……可以结束了。结束没有余落溪的日子,结束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日子,结束这永远无法抵达彼岸的思念。

      她拿起刀,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很缓。

      手腕内侧的皮肤格外的白皙,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她握住刀柄,冰凉的刀刃,轻轻贴在那片皮肤上。

      很凉。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余落溪。

      不是墓碑上那张微笑的照片,而是很久以前,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是高三时候活泼可爱的余落溪、刚上大学满怀期待的余落溪、出了社会略带青涩的余落溪、和后来雷厉风行的余落溪。

      还有一个普通的午后,躺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书,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微笑的余落溪。那些日子,是多么美好啊!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美好又安宁。

      脑海里断断续续的闪过一些以前的画面:

      “规啼,我们去放烟花吧!”

      “规啼我想吃可乐鸡翅……”

      “规啼这件衣服好看吗?”

      “规啼,等以后我们也去国外结婚,要个小孩吧……”

      “规啼……”

      “规啼……”

      ……

      真好。

      陈规啼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一个解脱般的微笑。

      身体的温度随着血液一起慢慢流逝,身体慢慢冰冷。

      她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后悔。只觉得一直压在心上的那颗让她无法呼吸的那块巨石,正在缓缓移开。世界的声音在消退,光线在变暗,身体的知觉在模糊。

      就这样吧。

      余落溪,我来找你了。

      这次,你别想再推开我。

      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黑暗的前一刻——

      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一道很温暖的光,光晕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漂亮,那么的美好——

      是余落溪!

      她穿着她们旅行时,在巴黎买的那条素色长裙,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陈规啼记忆中最温暖、最美好的笑容。没有病容,没有疲惫,没有那些被病痛和绝望折磨过的痕迹。她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鲜活,那么……漂亮。

      她站在那里,朝着陈规啼伸出手。

      “落溪,你来找我了吗?”

      “我终于看见你了。”

      “落溪我来陪你了,这一次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陈规啼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聚焦在那个身影上,她想靠近那道光,靠近那个人。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地,抬起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着那道光中伸出的手。

      手被缓缓牵住,那双手是那么的温暖,和她记忆力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看到余落溪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落溪,你终于来接我了。”

      余落溪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稳。

      她们手牵着手,并肩走进了光里。像无数次她们曾携手走过街头,走过校园,走过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旅程一样。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世俗的压力,没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只有彼此。

      只有紧握的双手。

      只有前方,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却也永远不必担心会结束的路。

      这条路虽然没有尽头,却是温暖的,因为路上有余落溪。

      她终于,不再冷了。

      也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叹息桥下的吻,最终,还是让她们在生死之外,得以重逢,最终永恒。

      再也没什么,能够把她们分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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