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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就是你想要的正常生活? ...

  •   敬酒终于结束了。最后一道象征“圆满”的莲子百合甜汤被端上桌,意味着这场仓促的婚宴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席,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和闲谈。

      余落溪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硬,肌肉酸痛。父母陪在旁边,维持着客套的笑容,和每一位离开的亲戚朋友道别、寒暄。

      头痛和眩晕一阵阵冲刷着她的意识边缘。她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才能站稳,视线偶尔轻微地晃动、发黑,她双手交叠在前,悄悄用指甲掐着虎口,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宾客离去。大厅里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几个还在打包着残羹剩饭的远房亲戚和忙碌的酒店服务员。

      然后,她看到了她。

      陈规啼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客人之一。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再看主桌或舞台方向。只是独自一人,朝着宴会大门离去。

      余落溪的呼吸屏住,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陈规啼走到门口,脚步没有任何停留,她没有回头,没有像其他宾客那样过来和新人及家长道别。

      这才是真正的终结,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和恶语相加,更彻底,更决绝。

      “落溪?落溪?”母亲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张伯伯他们要走了,来送送。”

      余落溪转过头,对着一对满脸褶子、笑得客套的老夫妇,挤出一个笑容,“张伯伯,张伯母,慢走,谢谢你们来。”

      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父母明显也累极了,父亲揉了揉眉心,
      “总算是……办完了。”母亲喃喃道,不知是感慨还是解脱。

      林薇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陈规啼给的、厚重的红包,脸色很难看,她低声对余落溪说:“我先帮你收着,你……还好吗?”

      余落溪没有回答,她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头痛依旧持续,伴随着一阵强过一阵的恶心。

      “爸,妈,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休息。”她开口,声音哑的厉害。

      母亲看着她苍白的脸,担忧道:“是累着了,快回去吧,小周,你照顾好落溪。”

      周旗连忙点头。

      余落溪没有去看父母脸上复杂的神情,林薇扶了她一把,她能感觉到林薇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周旗回到婚房,手足无措。“姐,我……”

      “你走吧。”余落溪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身上那套秀禾,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颤抖,头痛和恶心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

      结束了。

      婚礼结束了。

      她在陈规啼面前,亲手斩断了最后一点念想。

      那个厚重的红包,那一声平静的“恭喜”,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一切都完了。

      从今往后,余落溪是“周太太”,是即将离开、去开始“新生活”的女人。

      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灼烧着。

      余落溪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脱下那身刺眼的红色裙褂,扔在地上。换上自己最旧最柔软的一套睡衣,爬上那张崭新的大红色婚床。

      她伸出手,拿过那个陈规啼给的红包,很沉,她慢慢地、一点点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崭新的百元钞票。钞票的最上面,没有纸条,没有只言片语。

      只有一枚戒指。

      很细的,素银的,没有任何花纹。

      那是她们在一起第三年,陈规啼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很便宜,陈规啼当时红着脸给她戴上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钻戒。”

      后来有钱了,她们也没有买,因为决定,这是最珍贵的回忆,她一直戴着,直到今天,才取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自己的首饰盒里。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这堆崭新钞票上。

      余落溪拿起那枚戒指,眼泪汹涌而出,落在了崭新的大红色被单上。

      这场盛大而仓促的婚礼,终于散场。

      她的戏也落幕了……

      周旗在拿到余落溪最后一笔钱后消失了。那套短暂的“婚房”也退了租,没留下什么痕迹。父母那边,余落溪定期打电话,语气平静地说着和周旗在外地,说一切都好。母亲偶尔会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时候要孩子”,余落溪便用工作忙和顺其自然搪塞了过去。

      谎言说了一百遍,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真相。她没离开这座城市。她在在城郊一个极其安静、管理严格的新小区,买下了一套顶层的小公寓,全款。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来走完最后一段路。也需要一个,死后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比如耽误房东卖房。

      搬进去的东西很少,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卧室的床铺得柔软,她没有做任何装饰,白色的墙壁,浅色的地板,像一座提前准备好的墓室。

      病情恶化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头痛几乎成了常态,止痛药的剂量和频率都在增加,效果却越来越差。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有时会忘记关火,烧干一锅水;有时对着镜子恍惚,认不出镜中那个女人是谁。手也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颤抖,握笔写字变得困难。

      时间不多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她查了这个病的后续症状,她不要那样。不要等到大小便失禁,口不能言,瘫在床上依靠别人的怜悯和机械活着。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那样不堪的模样。

      她咨询了一些国外的渠道,用了不少人脉,加上一笔不菲的金钱,辗转得到了一小瓶药物,无色无味的液体。

      然后,她开始整理遗物。她把所有东西整齐地放进盒子,盖上盖子。然后,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林薇来得很快。当她走进这间空旷、毫无人气的公寓时,眼圈立刻红了。看着余落溪瘦得脱形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她。那个拥抱很轻,怕下一秒就被碰碎。
      “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余落溪指了指桌上的遗物,“如果我爸妈问起,你就说……是我留给他们的念想,别让任何人知道真相,尤其是规啼。”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落溪……”

      “房子留给你处理。”余落溪继续说,仿佛没看到她的眼泪,“卖掉的钱,一部分给我爸妈,就说是……我离婚后分到的,剩下的,你留着,麻烦你了。”

      “你别说了……”林薇哽咽着摇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余落溪看着她,“我走之后,过一段时间,再告诉我爸妈,就说……病逝,没什么痛苦,墓碑……你知道的。”

      “余落溪!”林薇几乎要崩溃,“你不能……我们再试试别的办法,还有新的疗法,我听说……”

      “薇薇。”余落溪轻轻打断她,握住她颤抖的手,“没用了,我自己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对我,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局。”

      林薇看着她,知道一切劝说都已无济于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有着异于常人的决绝。她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保护所爱之人,也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两人沉默了许久。

      “什么时候?”林薇最终哑声问。

      余落溪望向窗外,“不知道,可能等到天气挺好的时候吧。”

      林薇离开时,盒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简单的几样东西,装着的,却是一个人的一生。

      她回头,看着余落溪单薄的身影。

      “落溪……”林薇泣不成声,“下辈子……好好的。”

      余落溪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很温柔,“嗯,下辈子,我们都要好好的。。”

      门轻轻关上。

      重归寂静。

      真好。

      她想。

      这就够了。

      清远的空气是湿热的,合作方热情,硬是留她多住一晚,晚上在江边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设宴。

      她借口透口气,独自走出包厢。走廊尽头对着江景,晚风吹来,稍稍吹散了包厢里的闷热和酒意。距离那场荒唐的婚礼,已经过去二个月了。时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冲淡一切。

      “周哥,这次多亏你帮忙!以后来清远,一定要来找我哦!”

      陈规啼下意识皱眉,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被几个女人围在中间的正是周旗。几个月不见,他似乎胖了些,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得意的笑容。女孩的手正暧昧地在他胳膊上游移,半个身子几乎挂在他身上。周旗谈笑风生,对女孩的亲昵举动,全盘接受,甚至低头在女孩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女孩娇笑着捶了他一下。

      一股怒火,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恶心,瞬间冲上陈规啼的天灵盖。

      他怎么敢?

      余落溪为了他,抛弃了七年的感情,抛弃了她们所有的过去,就是为了和这样一个……这样一个货色结婚?去过她所谓的“正常生活”?

      这个男人,在她们“新婚”不过数月,就和别的女人公然调情?

      这算什么?余落溪那份决绝的想要“正常生活”,那场仓促荒唐的婚礼,算什么?彻头彻尾的笑话吗?七年的感情就被这种男人,轻易背叛和玷污?

      剧烈的愤怒和一种替余落溪感到的屈辱,淹没了陈规啼。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她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堆人走去。

      周旗一抬眼,看到了走过来的陈规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惊恐。

      陈规啼在他面前站定。她的目光先扫过那个还贴在周旗身上的吊带裙女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然后,转回在周旗脸上。

      “周旗。”她开口。

      女孩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场冰冷的陌生女人。

      周旗的脸色白了又红,张了张嘴,似乎想挤出个笑,或者解释什么,但在陈规啼那双仿眼睛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从女孩怀里抽出来,动作有些僵硬。

      “这才多久?婚礼上的誓言还在耳边吧?照顾她一辈子?周旗,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和这种女人勾勾搭搭?你对得起余落溪吗?!”说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吊带裙女孩脸色一变,想说什么,被用力拽了一下,示意她别出声。周旗的脸彻底涨红,是羞恼,也是恐惧。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面子挂不住,但又不敢对陈规啼发作。他知道陈规啼是谁,更清楚自己在这场戏里扮演的角色。余落溪警告过他,也付足了封口费。他惹不起,尤其是在这种被当场抓包的情况下。

      “你……你胡说什么!”他强撑着,声音却是虚的,“我跟朋友吃饭,关你什么事!余落溪她……她知道的!”

      “她知道?”陈规啼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得周旗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她知道你在这儿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周旗,你要不要脸?余落溪为了你,她……”她哽了一下,缓了口气,“你就这么回报她?你这种男人,也配让她喜欢?”

      周旗被骂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不敢看陈规啼的眼睛,更不敢接话。他能说什么?说这是假结婚?说他收了钱,签了协议,不行,这些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他只能低下头,避开陈规啼的眼神,低声道:“走,我们走……”周旗顾不上脸面了,低着头,拖着那个还在发懵的吊带裙女孩,仓惶地从陈规啼身边挤过去,匆匆逃离。

      陈规啼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泪水。

      她为余落溪不值,为了那样一个男人,放弃一切,最后却换来这样的背叛。

      余落溪,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的“正常生活”?这就是你抛弃我们所有过去、所有感情,换来的“未来”?

      你过得好吗?知道这个你选择的男人,是这样一副嘴脸吗?

      她慢慢擦掉眼泪,可是眼泪却越来越凶涌,压抑了数月的痛苦、愤怒、不解和无法割舍的牵挂,在此刻汹涌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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