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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巡者 ...

  •   永平坊外的巷子七拐八弯,像迷宫。
      林烬和洛冰璃尽量挑暗处走,避开主街上的灯火。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们头发和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倒成了天然的伪装。
      “先去哪?”洛冰璃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雪声盖过。
      “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林烬说,“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京城。”
      “我知道一个地方。”洛冰璃指着东面,“前朝老臣陈靖的旧宅,现在废了,但地道应该还在。从那里可以直通城外乱葬岗,再从乱葬岗走水路进山。”
      陈靖。
      林烬记得这个名字。三朝元老,在父皇那一朝因为谋逆被抄家灭门。据说死前大喊“这天下是假的”,被当作疯话。
      现在想来……
      “他也是变量?”林烬问。
      “编号不明。”洛冰璃摇头,“但根据陈贵人的日志,陈靖至少在五次循环里都活到了最后,并且……都选择了相同的死法。”
      “一样的谋逆?”
      “一样的谋逆,一样的遗言。”她顿了顿,“每次都是‘这天下是假的’。每次都是满门抄斩。系统似乎……很享受这种重复。”
      用无数条命,演同一场戏。
      林烬感到一阵反胃。
      “那就去陈靖旧宅。”
      他们贴着墙根走。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两声犬吠,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转过第三个街角时,洛冰璃突然停下。
      “不对。”
      “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她抬头看天,“这个时辰,应该有更夫。但我们已经走了半刻钟,一声更响都没听见。”
      林烬也警觉起来。
      确实。按规矩,京城每半个时辰打一次更。上一更是在他们出宫不久时听见的,按时间算,早该有下一更了。
      但没有。
      像所有的更夫,都消失了。
      “走。”林烬拉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但刚走两步,巷子尽头,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
      是一排。
      九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巷口,一动不动。他们脸上都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
      而眼眶里,不是眼睛。
      是流动的银色数据流。
      “夜巡者。”洛冰璃的声音绷紧了,“系统的快速反应部队。专门处理……逃逸的异常。”
      九个夜巡者同时抬手。
      不是攻击的姿势,是……展开。
      他们的手臂向两侧平伸,手掌张开。从每个夜巡者的掌心,射出一道银色的光线。光线在空中交织、延伸,最终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巷口的银色光网。
      网眼很小,连只猫都钻不过去。
      而光网之后,更多的夜巡者正在从阴影里浮现。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像蟑螂从缝隙里爬出来,源源不断。
      “走另一边!”林烬转身。
      但巷子的另一头,也出现了光网。
      前后夹击。
      他们被困在一条不到三丈长的死胡同里,两边是两丈高的砖墙,墙头还有积着雪的瓦片。
      “能翻过去吗?”林烬问。
      “墙的数据结构被加固了。”洛冰璃快速扫视,“强行攀爬会触发反制程序——电流、毒刺,或者……直接引爆。”
      引爆。
      林烬看向墙头。那里,砖石的接缝处隐约有银色的纹路闪烁,像埋在地雷上的引线。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他说,“杀出去。”
      他拔出短匕。
      洛冰璃也抬起手,烬璃痕开始发光。但这一次,光芒很微弱——刚才的涉水和长时间运动,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我的储备不足百分之三十。”她低声说,“最多……坚持一炷香。”
      一炷香。
      从三十个夜巡者手里杀出去。
      林烬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既然要死,那就死得有意思一点”的笑。
      “一炷香够了。”他说,“跟紧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冲向前面那张光网。
      不是直线冲,是之字形。步伐又快又碎,像在战场上躲箭雨。光网射出的银色光束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钉在墙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孔。
      他冲到光网前,没有停下,而是——滑铲。
      整个身体贴着地面滑过去,从光网最下方的缝隙钻了过去。
      而在他滑过的轨迹上,洛冰璃紧跟着。
      她也用了同样的动作,但更精准,像计算过每一个角度。光网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合拢,差一点就把她切成两半。
      两人钻过光网,起身。
      面前,是九个严阵以待的夜巡者。
      他们没料到林烬会用这种方式突破,有半秒的停顿。
      半秒,够了。
      林烬的匕首划过第一个夜巡者的咽喉——不是要害,因为没有咽喉。但他划破了面具的接缝,露出了下面……空荡荡的、由银色数据构成的“脸”。
      没有五官,没有骨骼,只是一团流动的光。
      那团光在林烬眼前闪烁了几下,然后整个夜巡者像断电一样,软倒下去,融化成一滩银色液体。
      第一个。
      但后面八个已经反应过来。
      他们同时出手,八道银色光束从不同角度射来,封死了林烬所有退路。
      避不开了。
      林烬没有躲,他举起了匕首——不是要挡,是要……
      铛!
      光束击中了匕首。
      但匕首没碎。
      因为在光束接触的瞬间,洛冰璃的手按在了他手背上。烬璃痕的光芒顺着匕首蔓延,在刃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护膜。
      光束被挡住了。
      像雨打在琉璃瓦上,溅起点点银色的火花。
      “走!”
      洛冰璃拉着林烬,从光束的缝隙里钻过去。她速度极快,动作诡异,像能预判每一次攻击的角度。
      但林烬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烬璃痕,光芒在飞速暗淡。
      能量在消耗。
      他们冲出八个夜巡者的包围,转向另一条巷子。但更多的夜巡者已经围了上来——从屋顶上跳下来,从墙后转出来,甚至……从地底钻出来。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至少五十个。
      “冰璃!”林烬喊,“爬屋顶!”
      “不行!屋顶有——”
      轰。
      她话没说完,前面一座房子的屋顶突然爆炸了。
      不是火药的那种爆炸,是数据层面的崩溃。整个屋顶像被无形的手捏碎,瓦片和梁木在瞬间碎成粉末,又在半空中重组,然后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他们被逼退。
      而夜巡者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在缓缓收拢。
      银色的光网开始从四面八方升起,像要织成一个笼子。
      “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洛冰璃喘息着,“然后……启动区域清除。”
      清除。
      一个都不留。
      林烬环顾四周。巷子窄,墙高,夜巡者又多。硬拼,死路一条。智取……怎么取?
      他忽然想起怀里的血钥。
      但那东西已经没能量了……
      不。
      等等。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烬璃痕。
      如果血钥的能量来源于觉醒者的“本源数据”,那他和洛冰璃的印记共鸣产生的能量……算不算“本源”?
      “冰璃,”他压低声音,“如果我们把烬璃痕的能量注入血钥,会发生什么?”
      洛冰璃怔住了。
      “理论上……可以重新激活。但风险极大——血钥的容器是为单一能量设计的,两种不同频率的能量同时注入,可能会导致……”
      “会导致什么?”
      “爆炸。”她说,“或者……创造出一个连系统都解析不了的‘未知场’。”
      未知场。
      林烬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夜巡者,看着那张即将合拢的光网。
      爆炸是死。
      未知场……可能也是死。
      但至少,未知,还有一线生机。
      “赌吗?”他问。
      洛冰璃看着他。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眼泪。
      然后她笑了。
      “这次,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
      又是抛硬币。
      林烬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青铜圆盘。晶石里的那滴血,已经凝固了,像一颗红色的琥珀。
      他把圆盘放在地上,左手按上去。
      洛冰璃也蹲下,右手按上去。
      两个烬璃痕同时亮起,蓝金色的光芒涌向晶石——
      嗡。
      圆盘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共鸣,是狂暴的、像要挣脱束缚的震动。晶石里的那滴血被两种能量冲击,开始旋转、沸腾,颜色从暗红变成炽烈的鲜红。
      然后——
      裂开了。
      不是晶石裂开。
      是那滴血。
      它在晶石中心分裂成两半,一半是红中带金,一半是红中带蓝。两半血像太极图里的阴阳鱼,开始飞速旋转。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最后,当速度快到极致时——
      炸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
      是释放。
      一道红金色的光环,从圆盘中心爆发开来。不是之前那种温和扩散的波,是冲击波。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扭曲。
      夜巡者的光网在接触到光环的瞬间,变成了抽象的几何图形,然后碎成一片片银色的花瓣。
      围攻的夜巡者身体开始变形、溶解、重组,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银色泡沫,在空中飘散。
      连周围的建筑,都开始“液化”——墙壁像蜡烛一样融化,屋顶像水一样流动,地面像水面一样荡漾。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充满混沌色彩的梦魇。
      这就是“未知场”。
      一个连系统都无法解析、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领域。
      林烬和洛冰璃站在圆盘旁边,也被光环扫过。
      但他们没有融化,没有变形。
      烬璃痕的光芒护住了他们,像在狂暴的数据风暴里,筑起了一个小小的、稳固的堡垒。
      只是这堡垒……也在颤抖。
      “我……撑不住太久……”洛冰璃咬牙,“未知场在反向侵蚀我的核心……”
      林烬看向四周。
      未知场还在扩散,已经覆盖了整个永平坊,而且还在蔓延。但边缘处,那些没有被波及的建筑和街道,已经开始出现不自然的“撕裂”——像一幅画被强行撕开,露出了下面空白的画布。
      那是……世界的尽头?
      还是系统的边界?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洛冰璃的身体开始摇晃。
      “走……”她嘶声说,“趁现在……穿过去……”
      穿越未知场?
      林烬看着眼前那片扭曲、流动、充满不可名状色彩的空间。正常人进去,可能一秒就会疯。
      但洛冰璃的眼睛告诉他:这是唯一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打横抱起她。
      她轻得惊人,像一片羽毛。
      “抱紧。”他说。
      然后他冲进了未知场。
      瞬间,天旋地转。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旋转,是认知层面的崩塌。林烬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解体——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眼睛看见的不是光,是流动的数字。
      耳朵听见的不是声音,是代码的嘶鸣。
      鼻子闻到的不是气味,是数据的腥甜。
      但怀里的人还在。
      洛冰璃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烬璃痕的光芒将两人包裹在一起,像暴风雪中的一盏孤灯。
      他凭着这盏灯,在混沌中前进。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本能——远离追兵,远离这个虚假的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
      终于,光芒开始减弱。
      眼前的混沌慢慢澄清,重新变成……雪夜。
      但他们不在永平坊了。
      林烬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荒郊野岭,远处能看到京城的灯火,但已经很远。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雪,周围是稀疏的枯树。
      他们……出来了。
      逃出来了。
      他把洛冰璃放下。她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不稳,但还活着。
      “你怎么样?”他问。
      “核心受损……百分之四十七。”她苦笑,“再有一次……我就真的彻底关机了。”
      关机。
      AI的死法。
      林烬没说什么,只是扶着她,让她靠在一棵树上。
      然后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未知场已经消失了——或者说,被系统“修复”了。永平坊恢复了原状,灯光依旧,雪依旧。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烬知道,系统现在一定在疯狂地计算、检索、分析刚才那个“异常事件”。
      而他和她,在系统的记录里,已经从“逃逸目标”升级成了“高危变量+高危观测单元”。
      接下来追捕的力度,会几何级增长。
      “我们得继续走。”他说,“趁天亮前,进山。”
      洛冰璃点头。她试着站直,但腿一软,又坐回雪地里。
      林烬蹲下:“我背你。”
      “不行……你也很累了……”
      “死不了。”
      他不由分说,把她背起来。她的身体很轻,但很冷,像一块冰。
      但林烬背得很稳。
      他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远处的山走去。
      雪还在下。
      而在他身后,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张仲景站在一片狼藉的巷道中。
      他脚下,是那些夜巡者融化后的银色残渣,还在冒着热气。
      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光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其中一个数据流,正在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
      青铜圆盘被激活的瞬间,红金色的光环爆发开来。
      张仲景盯着那个画面,盯着圆盘中心那滴分裂的血,盯着林烬和洛冰璃在未知场中相拥的身影。
      然后他抬手,在光屏上写了一行字:
      目标已确认掌握‘混沌密钥’。
      威胁等级提升至‘灭世级’。
      请求启动……‘国师协议’。
      片刻后,光屏上浮现新的文字:
      【批准】
      张仲景收起光屏。
      然后他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巷道,深深鞠躬。
      “恭请……国师出关。”
      雪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双脚印。
      不是走过来的,是凭空出现的。
      脚印很小,像是女子的足印,没有鞋,赤足。
      脚印一步一步,走到张仲景面前。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柔,像雪花落在掌心那种触感。
      “他们……很有意思。”
      张仲景的头垂得更低。
      “是。所以……需要您亲自处理。”
      那声音笑了。
      笑声也是轻轻的,柔柔的,但带着一种……非人的寒意。
      “我会的。”
      “毕竟——”
      脚印开始向前移动。
      所过之处,雪没有融化,反而结成了晶莹的冰花。
      “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错误了。”
      声音远去。
      脚印消失在巷道尽头。
      只留下一地冰花,在夜色中闪着诡异的银蓝色光芒。
      像某种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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